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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1页）

舒大鸿许久才从她的绿豆眼，以及缺了四颗大牙的血口中，看出她原来就是他六年前想做善事娶了的那个女人。原来她还是嫁人了，那敢情好。虽然目前变形得不成人样，但吃得这般肥硕，表示她没嫁得太差。不过，她的口气怎么变好了？

&ldo;张大姊，是你呀。&rdo;

&ldo;呀！叫什么大姊！别忘了你当年追了我好几年哩！死相！全忘了呀。&rdo;娇羞地槌了他一下，居然当众与男人调情了起来。&ldo;你叫我满妹就好了。&rdo;

满妹？不会吧！她大姊还大上他三足岁哩！舒大鸿再怎么迟钝倒也明白这种刻意的亲不合宜，可是他又没有灵活的手腕来处理人际关系，只能呐呐地说：&ldo;张大姊，我呃……我要走了，我的夫人还在前门等我哩──&rdo;他的声音被尖叫打断：&ldo;什么！你娶了！你当年说要娶我的！你怎么可以娶别人！&rdo;竟然使泼起来了。

她的丈夫走过来气道：&ldo;你得了！少丢人现眼！&rdo;

张阿满一把将丈夫抓到一边斥道：&ldo;笨蛋！你别出声上这人是个呆子，到处散财的，只要我叫上一叫，就有一笔银子入袋了，何况他看来混得不错，你总不希望咱们一辈子卖什货吧？&rdo;

贪心是人性至大的弱点，市井匹夫，哪里禁得起诱！于是当丈夫的不开口阻止了。

张阿满双手插腰：&ldo;舒大鸿你要怎么对我交代！&rdo;

&ldo;交代什么？&rdo;

&ldo;你没有娶我，害我后来嫁给了货鼓郎，东奔西走地吃苦，你要赔偿我所受的苦。&rdo;她气势汹汹，完全不讲理地使泼起来，连路人鄙夷的眼光也动不了她分毫。

舒大鸿退了两步，再笨的人也知道这种说法不合理，何况他只是生性不计较而已，并不是笨。只是，看着同乡的人衣着褴褛，生活不甚平顺，心中却是涌上恻隐之心，所以不愿出口驳辩，迳自沉默着。

在他二十六年的生命中，常有这样的人，不分青红皂白，认为他身上的钱财该流入他们的口袋中保存，因为他这人即使身上摆了金银财宝也是浪费。助了他人，反而让他人非要洗尽他所有才甘心放手，还认为是应该。

在以往那是无所谓，反正他自个孤家寡人，不必烦忧其它。可是现在不同了，帮助他人的事仍是得做的，但得花在刀口上，虽然他身上有着生平以来最多的钱财，可那是妻子要做生意，将来讨回公道用的；即使他要花用也要向妻子告知，免得坏了她的事。

此刻，他是不能掏出银两给他们的。

张阿满由刚才不知破口大骂些什么，到现在依然喋喋不休，不过该让他听到的重点可没有漏掉：&ldo;反正，你要给我银子帮助我过日子。&rdo;

舒大鸿为难地搔了搔头：&ldo;我没有银子。&rdo;

&ldo;没有银子！你穿这样会没有银子！&rdo;她尖叫，但眼睛一转，又道：&ldo;也可以，你马车给我们夫妻用吧！这车子看来可以卖价好价钱。&rdo;

&ldo;不……不行！这是我们要回泉州的工具。&rdo;面对她的恶形恶状，舒大鸿硬是不能应允，这是潋滟买的，他不能作主；而且他也不想给这一对存心吃人骨、啃人肉的恶夫妻。哪有人这样的！

当然路边有人看不过去了，一个马车夫走过来：&ldo;喂！你们这两个，平白无故怎么可以抢人财物？这位爷看来并不欠你们什么。&rdo;

&ldo;滚开！少管老娘的事！&rdo;妇人肥手一推，将那人推了个三步远，复又转头回来，呼道：&ldo;你给不给！&rdo;

&ldo;给什么呀？&rdo;

一阵馨香拂来，清脆圆润的嗓音由一群人的背后传来。不一会，就见一名美丽少妇、贵气盈盈地翩然而至。

舒大鸿明显地松了口气，走了过来扶住她手臂，低道：&ldo;他们……我……&rdo;

季潋滟横了他一眼，其实她已看了好一会才走过来，当然明白出了什么状况。

压下心口的怒气，她漾出浅笑，走近那对猥琐夫妇。　光是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威仪，已使得这边下阶层的仆役们自惭形秽不已，更别说这对夫妻了，不敢瞻仰其颜，忙半垂下眼睫。

&ldo;哎呀！这不是卖货鼓的小贩吗？昨日在长安市集，还看到你在卖绣巾花钿哩！还有呀，去拜访林员外时，你正挑着担子去给林夫人挑新款式的花粉吧？当时我与林员外正忙着品茶对弈，倒是忘了给你光顾一下了，难怪你们会抓着我家相公不放，原来是没做到我的生意不甘心呀！&rdo;

两三下点明了自己高高在上的身分，让这对夫妇吓得冷汗直冒！林员外耶！长安城织造业的巨富，而他昨日就真的是从那儿兜售回来，不仅只能走狗洞，还要买通小才可以进得去。他们……竟是惹到不能惹的人了吗？与林员外交好的即使不是达官贵人，也是大富大贵呀！

季潋滟顿了一顿，又道：&ldo;既是如此，还不快些拿货给我看看。　本夫人忙得紧，怕没有时间与你们瞎耗哩。&rdo;

&ldo;哦……哦……是！是！&rdo;两夫妻连忙由破马车中搬下货，忙得胆战心惊，好不容易才把今早办的货全搬了下来。

季潋滟看着每一盒拆开的货品，东拈拈、西弄弄，间或还&ldo;不小心&rdo;地踢倒一些花粉，也弄得货品一团乱，才道：&ldo;哎呀！我忘了林夫人告诉我，这些便宜货用不得。现在亲自一看，才明白当真不合我等身分的人用，你们收回去吧！&rdo;

&ldo;喂，你……&rdo;肥妇人沉不住气想大吼，但倏地被丈夫拉低了头。这种贵气人家，岂是他们惹得上的。

&ldo;相公，咱们走了吧！&rdo;

舒大鸿扶她上马车。

在关上布时，她巧笑道：&ldo;看你们挺辛苦，衣着这般褴褛，赏你们十两过日子吧！毕竟，是当年这位大婶不要我家相公，才得以让我嫁他，过着少奶奶的好日子。多谢了。&rdo;将十两银子丢在黄沙地，上车，娇声道：&ldo;上路，别让几只走狗误了咱们的游兴。&rdo;

当然，呆楞屈身在路边，受尽奚落嘲弄的夫妻，是不会有人同情他们的。

季潋滟在生气，非常地生气。生气的程度中更参了些许醋的浓度，而气的对象当然是舒大鸿那个大笨蛋。

回长安后，她坐在床头，死瞪着那个被她瞪到手足无措的舒大鸿。

舒大鸿觉得有义务解释些什么：&ldo;她……她是我的同乡啦。六年前我因为看她嫁不掉，很可怜，才说要娶她的，结果她要了我三十两之后，才骂我不要脸，居然妄想娶她，所以我就……呃……逃过一劫了。&rdo;

季潋滟差点笑了出来，连忙侧过脸，继续努力地生气。切记！切记！不可以太快给他看到好脸色，否则她身为妻子的面子往哪儿摆？老天爷，那女人曾经有机会成为他的妻子？拜托！人丑且痴肥不算大过，毕竟父母所生，奈何不得人！但那种低劣的品行、粗鄙可耻的心态、穷凶恶极的恶妇状，居然……居然……哼！她季潋滟居然捡了那女人不屑的男人当丈夫！那是否表示在舒大鸿眼中，她与那鄙妇的等级相同了？

死舒大鸿，六年前的眼睛是长在脚底板吗？混帐透顶！连带使得她这个&ldo;舒夫人&rdo;位置廉价无比。他他他！怎么可以想过要娶那种专剥人皮、吃人血的女人？如果他当年真的娶了，只怕今天的舒大鸿会变成六岁──死了之后立即投胎转世出生，刚好六岁。　被那女人在一年内榨去了命！哼！

见妻子脸色依然沉重，他又道：&ldo;你别气呀，我又没有娶到她。我要是知道当初那个相命的没有诓我，我就会一直等，等到你出现呀！因为他跟我说我会在二十五、六岁时娶到一个大美人，而且为我兴家立业生小孩，但是，他会那么说也有可能是我把乞讨来的食物分他吃，才对我说好话的呀。因为，如果他真的算命算得很准，怎么会可能比一个乞丐还落魄？一定是算不准才没饭吃。哎呀……总之，我没想到会娶到你啦，我又不是什么名人，也没有钱，又长得平凡，其实本来就该与张阿满那种女人配一对才是。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你为什么要嫁我──&rdo;&ldo;你是说，是我硬凑上来迫你接受我喽？&rdo;住在小河东边的狮子开始吼叫。&ldo;不是，不是……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rdo;

&ldo;呸！谁喜欢你来着！&rdo;怒火染红了双颊，娇叱道：&ldo;是你偷偷爱我才对！&rdo;

&ldo;我哪有……哦！&rdo;反驳声被一记石榴打中而住口。

&ldo;你没有！&rdo;大美人威胁地逼近，为了面子问题，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屈打成招。

幸好幸好！舒大鸿这一点点脸色还算会看。

&ldo;好吧！我有偷偷爱你啦！&rdo;而且这真的说出了一点点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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