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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杜绝热情和永不言信，是我这种人为落拓人生掘就的散兵坑。可阿译没打过仗，只会把自己扔在射界之内，永远神经质的紧张，生活没给他好事，他闭上了眼，偏还说一片光明，因此他的命运非常清晰，就是永远面对我们的否定。

在否定面前阿译几乎连控制语音高低的能力都要欠奉，经常在假声中带出一个失控的尖声，他边说话边用写字的那块白灰在地上做无意义的划拉，连他自己都在摧毁自己的自信。

&ldo;我军即将大捷！这是肯定的！‐‐我在上边的朋友告诉我……。&rdo;

康丫连挠痒带哼哼，&ldo;谁在上边有朋友？&rdo;

蛇屁股很高兴地接话茬儿，&ldo;上边，上边。天上。死的。&rdo;

呵欠来自要麻，几乎看得见喉管，这样夸张的呵欠要表示的绝不是睡意。

阿译，不可否认，他有时很坚强，&ldo;……中华铁军、美利坚之盟友、英吉利之盟友……&rdo;

蛇屁股开始表演哑剧，扑捉一只盘旋在豆饼头上的并不存在的苍蝇，并且在下手时打得豆饼发出一声惨叫。郝兽医拉蛇屁股坐下，那不是为了阿译，是因为蛇屁股下手太重。

要麻警告蛇屁股：&ldo;你不要欺负他。&rdo;

蛇屁股反击，但有点儿孱，因为惹要麻，通常都会扑上要麻和今天并不在场的不辣，&ldo;只准你欺负他？&rdo;

阿译仍然在坚持着，&ldo;……铁流…汇成了这个铁流…这个铁流…我肯定这个铁流……。&rdo;他已经彻底乱了，而最大的打击来自迷龙打天井那边吼过来的一嗓子，&ldo;肯定个腚！你打的呀？&rdo;

迷龙仍在闭眼纳凉，你光看还真不相信是他喊的；康丫无所谓地在试穿终于有了一粒扣子的衣服，尽管那颗钉在胸前的扣子让他下摆仍敞露着肚脐，军装穿作了短披风。阿译愠怒而又羞惭，但是明摆的事，他惹不起迷龙。我狠命地玩儿着自己的手指头，觉得无我无关，直到郝兽医轻轻推我。他抱怨道：&ldo;你是副组长啊。&rdo;

也是。我玩着手指头，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ldo;直说吃什么好不好啊？&rdo;

阿译猛省了，用一种过于猛烈的动作把身后的木牌给端起来正放了，然后直面一众愕然的人们。他现在像个功臣。

木牌上用精致的工笔书写着：白菜猪肉炖粉条。

识字的人，诸如我和郝兽医，已经快窒息了。

半识字的人，诸如康丫，正在艰难地一个个字数着。

不识字的人，诸如要麻豆饼蛇屁股，还没有反应，没有我们那种从大脑直击胃腔，再从胃腔倒卷回口腔，整得满嘴生津喉头抽搐的生理反应。

康丫只挑自己认得的字念诵：&ldo;白‐‐肉‐‐米。&rdo;

阿译开始扩大攻势，用他的白灰在每一个要素下划着道儿，&ldo;白菜‐‐猪肉‐‐炖粉条！今天我们吃这个！‐‐白菜猪肉炖粉条！&rdo;

我们怔着，我们愣着，我们被那个一向最没说服力的家伙冲击到了。

阿译扩大着他难得的战果，&ldo;昨天我们吃白水煮菜叶，前天我们吃盐水煮南瓜‐‐但是今天我们吃这个，有肉！有油！有粉条子！因为我们打了大胜仗！因为胜利在望！因为希望就在眼前！因为我们有了……&rdo;

他错了，错在又说空话，在这方面没文化的人一向比文化人要反应快的。

康丫用了压倒他的音量的音量喊：&ldo;我有盐！&rdo;

阿译在激昂中被呛了一下，&ldo;……啊？&rdo;

&ldo;我弄酱油！&rdo;蛇屁股踊跃地卖弄着他的广东腔。

要麻大方地举起了整只手臂，&ldo;我找白菜！&rdo;

阿译竭力在咳嗽中恢复着，&ldo;……等等……&rdo;

但要麻是那么的仗义，热烈地捅着被他欺负过的豆饼，以至于豆饼都开始发声，&ldo;我找劈柴。&rdo;

现在连我都在茫然四顾我们的组员，这事儿因为阿译拖沓的语言方式正在成为一个坑。这事有点儿太不成话了，虽然我们惯常把事情做得太不成话。

我于是试着小心翼翼拿出我的官威，&ldo;嗳，我说……&rdo;

但周围都在回旋爆炸着这样的呼声，哪个都比我响亮多啦，&ldo;我整锅！&rdo;&ldo;我来搭灶台！&rdo;

阿译呻吟道：&ldo;你们能不能听我说……&rdo;

谁要听他说呀？

&ldo;我找碗筷！&rdo;&ldo;我……我管葱！蒜！大料！&rdo;

阿译现在很茫然和失落，他已经沉默，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和郝兽医，这一群中两个他认为在人品上还可资信任的人。我便看郝兽医，唯一一个我觉得在人品上还可资信任的人。

&ldo;兽医你年纪大，说句公道话……。&rdo;

郝兽医瞪着我看了一会，慢慢举起一只手，&ldo;……我有油。&rdo;

他对着我讶然的神情，老脸有些赧红，&ldo;我有油。我真的有油。……没办法。我那儿老多伤员。真没办法。&rdo;

我只好回身看着阿译，现在我们发现我们都不值得信任了，但我的反应快过阿译，我在阿译手伸出一半时已经喊将出来：&ldo;粉条子！我粉条子！&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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