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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话人蛇的词源及理据（第1页）

《辞书研究》2002年第5期《新词新义集萃》栏有刘云“人蛇（illegalimmigrantbyship）”一词。说它本是一个短语，指“人与蛇”，但“现借指乘轮船偷渡者”。引例最早的是《南方日报》2001年10月25日文句。又说：“‘人蛇’一名的由来，因为偷渡客为了避过本港水警的捜查，往往蜷缩在偷渡船的船舱，身体如蛇一般地屈曲，被称为‘屈蛇’。偷渡船的船主，则成了‘蛇头’。”这个解释不确。由此词可以讨论许多相关的词语的词源及理据，纠正误释。

首先，从提供的英语说法似乎要证明“人蛇”是英译词。但英语此词的意思却是非法轮渡入境者。其中并没有“蛇”这个重要内容。从所谓“本港”来看，应当是指香港。香港粵语有“人蛇”及相关词语。郑定欧《香港粵语词典》也是这种解释：“人蛇：特指通过海路非法偷渡来港的内地居民，他们大多匿藏在船舱下暗格里以躲避香港水警的捜查，故称。”“蛇匪：从内地偷渡来港犯案的匪徒。”“蛇窦：指非法入境者匿藏栖身的地方。”“蛇船：偷渡入境者乘坐的船。”这些说明“人蛇”必是香港本地话。香港《语文建设通讯》第64期（2000年7月），姚德怀《语文散记》中的一则是“蛇头”。其中说：

“中国偷渡移民增多，粵语‘蛇头’的英译snakehed也登上了伦敦的《泰晤士报》。对英语来说，snakehed成为一个源自汉语广东话的外来概念。（众多）偷渡者如蛇一般蜷縮在船舱里、车里或集装箱内，称为‘屈蛇’。‘屈蛇’的带领者、组织者便是‘蛇头’。这些粵语词源于清末民初大量华工出洋偷渡金山的时候。（参见吴昊，《俗文化语言（h）》，1994年，香港。）”可证“人蛇”不是英语“illegalimmigrantbyship”的翻译。

其次，对于“蛇”字，都结释为“（偷渡者）蜷缩在偷渡船的船舱，身体如蛇一般地屈曲”，这是错的。一则，人和许多动物常有蜷缩的情况，特别是毛虫类靠屈曲身体前进，但没有用“蛇”来说的。二则，偷渡者也只是躲藏在船舱下暗格中，比较拥挤，曲身坐或卧而已，并不可能像蛇那样的“屈曲”状。三则，偷渡事为的关键是“偷”，而词中却没有这个语素。

再次，香港粵语还有与相关的词语。上述词典：“打蛇：（管理人员）检查一个地方有无偷偷留宿的人员。”“蛇：1一种爬行动物。2上班时擅自离开工作岗位的人。”

各地都有各种偷偷留宿的人员，但没有以“蛇”为称的。偷偷留宿的人，擅自离开工作岗位的人，都无躲避在船舱下暗格里的情况。偷偷进行的这几种事为和偷渡一致，可见“蛇”不是从蜷缩来说，而是从“溜”来说。内地许多地方的口语，古今都可说为“溜”。

《汉语大词典》：“溜：偷偷地走；悄悄地走。元王晔《桃花女》第三折：‘倘或礼物有些不臻，打将起来，我在后面好溜。’《儒林外史》第十八回：‘景兰江见不是事，悄悄在黑影里把匡超人拉了一把，往小巷内，两人溜了。’周而复《上海的早晨》第一部一：‘他旋即关紧了大门，好像防备有坏人跟在汽车后面溜进来似的。’吴运铎《把一切献给党.童年》：‘（我）急急忙忙地跑到直井围墙门口，乘警察不备，溜了进去。’”连《现代汉语词典》、《新华字典》都有这个义项，可见并不生僻。

因此，粵语上述词语的“蛇”应当就是指“溜”。蛇无足而爬行，躯体光滑，爬行极快。“溜”的本义正是滑行，而清代民间隐语正是以“蛇”（或有记音别写）言“溜”的。

清代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卓亭子编定的《新刻江湖切要.鸟兽鱼虫类》：“蛇：溜子。”《江湖通用切口摘要》蛇曰柳子。”《全国各界切口大辞典.星象类.星家》：“柳子：蛇也。”《乞丐类.弄蛇求乞者》：“溜头：蛇也。”又，“溜走：蛇被逃走也。”“扯溜：弄蛇乞儿也。”

此类隐语是就明末清初大陆内地汇集的。民间语言，特别是隐语的交流通行是时间久远而范围广大的。“人蛇”一词证明，很早时候香港也有以“蛇”言“溜”的隐语。刘村汉《柳州方言词典》：“溜子：指蛇或龙。旧词，几近消亡。”看来，清末民初大量华工出洋偷渡金山的时候，香港从事此事的组织者利用此隐语，把偷渡的人叫“蛇”。可以想见，那时并没有方便的轮船可在船舱底部隐蔽偷渡者，也就没有所谓蜷缩如蛇的比喻说法。

隐语“蛇”在许多方言中都有遗留。曲彦斌主编《俚语隐语行话词典》：“柳子：（隐）旧时东北地区采集业指蛇。”“流子：“（隐）清末以来河南江湖诸行指龙。”“流阿：（隐）湖南长沙流氓团伙指男流氓。流明阿：（隐）湖南长沙流氓团伙指偷看妇女洗澡。”又，贵阳流氓团伙以“流阿强”、“流阿阿”分指男女流氓。《成都方言词典》：“梭老二=蛇。老年人和农村人多说‘梭老二’。”“梭：1滑。2溜，走，躲。梭边边=梭空空：1躲或溜到一边偷懒。2逃避责任或回避矛盾。”“梭”能指滑，又指蛇，因为蛇行是溜滑。

孙一冰主编《隐语行话黑话秘笈释义》说，“蛇”字在广西可指男流氓。北京地区“柳蜜”指嫖娼和与女流氓**。但解释不到位。应当是，蛇一溜—流—流氓，柳一流—流氓，这样的曲折关系。各指男或女，那只是人为的分别罢了。

从这许多词语来看，以“蛇”言“溜”“偷”，在全国比较普遍，时间必然很早。因而决不会是从向香港偷渡事为产生的，不是新词语，也不会是英译词。“蛇人”的意思只是：偷渡的人。是以“蛇”为说的隐语系列词中的一个。是隐语成为方言词。

（原载《辞书研究》200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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