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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兽吼（第1页）

暮春三月的早晨，鸟儿吱吱喳喳的声音扰人清梦，凝结在蒲公英上的露水犹如一朵精美的水晶花，消逝在璀璨的阳光下。窗外的魁梧木棉盛开一树的英雄花，那五瓣的花朵中心包裹着一束黄色花芯，碗大的一朵，盛放在粗哑的枝干上，从树上坠落的时候，落英缤纷，旋转而下，落地时，花朵依旧娇艳，绝美悲壮。

百叶窗擦得明亮，可以清晰的透过窗户探视到外面的世界，时光变得寂寞而冗长，在这引入眼帘，满是白色之物的房间里，有一种哀伤，似乎是沉溺到了骨子里。

“啪”的一声，又一朵木棉花英雄地与繁世道别，伴随着这一声落下，军区医院的病房里，躺在床上的男人手指微动，似乎是听见了外界的声音。但就是这么细微的举动，让一直守在床前的乔尚耀欣慰地露出阴霾了数日的笑容来。

叶诺勋在乔尚耀的召唤下，迅速走进病房，替躺在床上的男人做最详尽的检查，他这一生，给无数人做过开颅手术，能够在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十醒来的病患中，不超过五人，陈伊柔和汤臣硕是他创造的奇迹中的其二。

然而汤臣硕虽然有苏醒的迹象，可检查的结果并不如意，他中枪的位置太危险了，一切必须看他醒来之后的反应，才能诊断他具体伤到了哪里。人的大脑是很精妙神奇的，伤到任何一处，都有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遗憾。万幸的是，汤臣硕并没有变成植物人。

汤臣硕是在当天晚上清醒的，那时顾亦琛和安子矜他们也在，看到他安然无恙地喊出他们的名字，他们无不动容，紧张了近两个月的神经总算松懈了些，眼眶湿热。

汤臣硕即便已经苏醒，可他的身体依旧虚弱，需要休养，绝不能让人知道他还活着。汤臣硕这一觉睡了很久，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冗长的梦，梦里的陈伊柔总是在哭，眼睛里流出粉红色的泪水，她说，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去找你，我追着你，无论你是到了天堂，还是下了地狱，我都陪着你。

汤臣硕感觉很无力，他的意识在用力，身体却不由他的控制，沉睡中，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梦境，终于在这一天，撕破梦境虚构出来的幻觉，忍受着头部的剧痛，睁开了眼睛。

记忆慢慢地找了回来，他回想起那天晚上在马路上飙车的情景，他在第一个弯道就被人开了暗枪，那子弹不知道是从哪里射来的，只一颗，嵌入他的脑中，成为致命伤。

乔尚耀和陈伊柔赶过来的时候，他躺在马路的草坪上，血潺潺地流了出来，他当时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心慌，要是自己死了，他的女人和女儿该怎么办？他用尽力气，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他甚至还扬起嘴角，从容地说，放心，我没事……但怎么可能没事，他的头部剧痛，子弹攻击的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他没有被一枪毙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汤臣硕根本无法坚持太久，很快地就痛昏了过去，后来，他被抬上担架，安子矜为了预防意外，早就让人准备了最好的医疗室，又有叶诺勋主刀，他才能在异常凶险的情况下捡回了一条命。

手术后的情况依旧不客观，险象环生，叶诺勋以一个专业医生的职业道德，告诉顾亦琛他们，汤臣硕恐怕挺不过这个春天，乔尚耀听了，整张脸都白了，叶诺勋是不会在他们面前有多隐瞒的，有多少成的把握，是否能救回汤臣硕的命，他都如实相告。

顾亦琛是几个人之中最为理智的，他表示，计划如期进行。与其让陈伊柔悲伤无望的煎熬，不如让她直接死心。虽是如此，他们依旧没有放弃对汤臣硕的治疗，从明珠医院转移到军区医院，叶诺勋亦跟随而来，想尽办法。必须庆幸的是，射入汤臣硕脑中的子弹并没有令汤臣硕即刻死亡，而是被人体最坚硬的头骨卡住了，子弹产生的巨大冲击仿佛是一块巨石砸在汤臣硕的脑袋上，造成颅内大出血。

假如是普通人受这种枪伤，医生可能不会动手术，而是放任其死去，因为即使经过手术取出子弹，患者留住了命，也不会再醒来。

后来叶诺勋又替汤臣硕做了一次开颅手术，不得不说，老天是眷顾汤臣硕，这个手术很成功，让汤臣硕有了现在的苏醒。

汤臣硕醒来之后，只有眼睛和手指能动，乔尚耀看着他的眼神，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是想见陈伊柔，他是想告诉她，他没事了，他好好的。

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陈伊柔，不仅是因为现在乃非常时期，更因为，他这一次苏醒，是一个奇迹，但并不代表他完全没事了，换而言之，汤臣硕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人。

汤臣硕大概也明白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后来能够开口说话了，也没有提这件事情。每当乔尚耀看到探测他生命的心电图显示的曲线，总是有一种悲从中来的感觉，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心电图就会显示一条直线。

造成汤臣硕致命的这一枪，究竟是谁开的？他们一直在追查，几乎所有人都有嫌疑，但却没有一条有用的线索。

汤臣硕每一天都在忍受头部不时的剧痛，他根本没有办法思考，更别说踏出医院，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每天都在忍痛的他究竟是靠着什么样的毅力支撑过来的？

乔尚耀看他抱着脑袋痛苦呻吟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忍不住要拿起电话，告诉陈伊柔，他的精神支柱，可是汤臣硕不同意，他何尝不想见到陈伊柔和小南恩，可他这副样子，告诉陈伊柔，只会让她更加伤痛煎熬而已啊！

乔尚耀尊重他的决定，可他也明白，汤臣硕思念妻子和女儿的心情，理解他想要变得健康，回到家人身边的渴望。所以，他每天都会跟汤臣硕说起陈伊柔和小南恩的情况，告诉他，母女俩并没有从失去他的悲伤中走出来，她们需要他。

陈伊柔这一个多月也并不好过，她表面看起来没事，心里却一直牵挂着汤臣硕，她是那么聪明的女人，她隐约也是猜到了，汤臣硕即便活着，情况也不乐观，她那么害怕，她甚至跪下来，恳求安子矜告诉她实情，她说她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扛得住的，只要告诉她，汤臣硕活着……

汤臣硕这身体，一时半会是养不好的，而且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死神就要来带他走了，他不想让陈伊柔再痛一次！

“柔宝，等着我，我会好好的，出现在你面前……”

汤臣硕便是靠着这样的信念，在一次次头痛欲裂的剧烈痛楚中度日。

木棉花开得正好，汤臣硕难得有一刻，身体没有不适，平心静气地站在窗边欣赏这盎然的春色，木棉花落下的时候，花朵的颜色正艳，他伸出右手，手背上是青色筋脉微微凸显，似乎是想接住那疾速坠落如碗般大的花朵，却没有接住。

汤臣硕这几日的精神好了许多，顾亦琛把陈伊柔这阵子为公司所做的决策和批准的文件都复印过来了，他一路看了下来，心中不由辛酸，曾经看到那些蝌蚪文就嚷嚷着头晕的女人，现在居然能够通篇看下来，而且还提出修改意见，她的成长，令他惊讶之余，又愧疚、心疼。

眼前闪过一片暗色，是头痛的前兆，他倒抽一口凉气，捂住头部，害怕地喘息着。他慢慢地弯下腰，佝偻着身体，神情是可怕的狰狞，是头痛再一次发作了。

“啊——”每一次痛到受不了了，他就像失控的野兽，疯狂地想要摧毁眼前的一切。

汤臣硕，你不能倒下，那个女人，她需要你！

你要努力让自己好起来，你分明看到她在人前强颜欢笑的模样，你怎么忍心留下她独自一个人撑起整个企业，还有你们的女儿——小南恩，那么活泼可爱的孩子！

“啊！！！”他受不了地简直想用头去撞墙，随手抓起桌边的台灯，往墙壁上一砸，那灯管碎落的玻璃碎片从墙上反弹到他的颊边，划出一道血痕。

叶诺勋听到声音，赶紧打开门冲了进来，正好看见他苍白消瘦的俊容受了伤。

汤臣硕根本没有听到叶诺勋劝他冷静下来的话，他双膝跪地，一只手捂着头，一只手撑着地，像一只野兽在低声嘶吼。

顾亦琛看到汤臣硕痛到发狂的，头部的白色纱布浸染出鲜红血液的模样，心仿佛是被刀割似的，汤臣硕太不容易了，他是活下来了，可是他所受的折磨，比死还要难受！

汤臣硕紧咬着后牙根，双手握成拳，良久，那阵剧痛缓缓消失后，他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嘴唇是灰白的，整个人虚弱不堪。

顾亦琛不知道汤臣硕能不能撑到收网的时候，他不希望为汤臣硕争取下来的最后的时间，是在病痛的折磨中度过，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硕，想不想见见你的妻子和女儿？”

汤臣硕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望着顾亦琛担忧的神情，他强撑精神，笑着哼了一声，虚弱的回答：“不……”

顾亦琛只怕汤臣硕的意志会被病魔折磨殆尽，他想，只有让他看到陈伊柔和小南恩，他才能好的快。

“你可以远远的看着她们，我知道你也想念她们母女。”

汤臣硕并不知道自己的头痛病何时又会发作，他一痛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如果不是怕被陈伊柔发现，怕吓着了她，怕惹她伤心，他又何须躲着不见她。理智上告诉汤臣硕，他该拒绝，可是，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一下一下，仿佛是在说，我好想，我好想……

顾亦琛望向叶诺勋，叶诺勋微愣之后，终于点头。汤臣硕这病痛，强效药物正渐渐地失去功效，这个时候，只能寻求精神力量。而对汤臣硕而言，陈伊柔无疑是这世间最好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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