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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四出屋走到院子外,看渐渐稀下来的雪花在火把上燎着白气,瞅着一个个面生又淳朴的面孔,抱抱拳,高声说:“老乡们啊,谢谢了!”主人家说:“我代表大伙说两句。苏掌柜你把这皮子寄放咱这噶达,我打保票,准不出娄子,你一百个放心吧!要是少一张皮子,你拿我是问?哎大伙,个个儿报个数。我还得说一句,别说我没告诉你们,别把天棚压塌了喽啊!”
大伙听后,一阵大笑。
老天爷也开眼了,雪竟然停了。
正当大伙往各家领马车的档口,那个叫三浪子的伸开露着棉花袖头的双手却拦住了马头,歪邪拉蒯的对苏四说:“哎,你哪来的呀?到咱这噶达指手划脚的充大爷,你眼里还有我三浪子了吗?哎哎乡亲们,这冒实实悬乎乎的,咱知道他的东西哪道上来的吗?这兵荒马乱的,谁钻谁心里看去了啊?趁热打劫的,多得是。他別是打劫了谁家,看外头风声紧,到咱这噶达避风头,拿咱当大傻子,出事儿叫咱们替他搪缸吧?谁正经做买卖的,顶这大雪,摊这大黑,拐哧到咱这憋死牛地场来呀?这不明摆着,裤裆里和泥,玩猫腻吗?郭杈子,你是不是受这小子啥好处了,把乡亲们当鸭子往滚水里推呀?乡亲们,咱不能因光腚露砢碜摊这点儿小钱,上拿命的当!”
乡亲们叫三浪子这一血唬,都六神无主的五尺芦苇梱子的戳在那儿傻呆了。主人家挡在苏四身前,推一把三浪子,“远点扇子!你臭小子嘴叫狗屁嗤了乱秃噜舌头,搧达啥呀?人家苏掌柜是黑龙镇的正经商人,做的是皮货生意,这不摊上马占山打小日本,火车不通,地面又不干净,这些皮子几百里地花钱买的,不是大风刮来的,好好的皮子咋的又不能扔大道上吧?啥顶雪摸黑的,这是赶到这噶达了?才听马帮罗把头的话,拐到咱圩子,花钱求大伙帮个忙,躲避下‘白毛风’,寄存一下。三浪子,你豆腐锅的烂泥溜够子,撺达啥?大伙别听三浪子的。他啥人,谁不心里揣个明白?大伙听我郭杈子的,没错?咱不是一年半年的乡里了,我坑过谁呀?苏掌柜这是摊上难事了,花钱买消停,也是想保几百口子的饭碗,才被逼走这没辙的道?”三浪子挂不住脸儿的不肯让份,耍横地威胁,“你郭杈子闪啥呀?你别喝一肚子苞米糊糊装清白水,谁不知道谁呀?你瞅你,有个人啥的,这个不够你得瑟的了,你美啥呀?整不好,我弄几个人,连他皮贩子一锅端喽!郭杈子,咱不是叫号,你信不信?”苏四知道了啥叫地头蛇了,三浪子在这个圩子的一片儿也算是个‘棍儿’,不好惹,怕闹僵了,忙打圆场,冲着三浪子一抱拳,“三浪子兄弟,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是我苏四有眼无珠,有眼不识金镶玉,得罪!得罪!”三浪子白愣下苏四,“你别跟我整这个,早干啥去了,老子不吃你这一套?”三浪子又缓口气对苏四说:“这事儿,要说呢,与你没啥关系?俗话说,落一村不落一邻,他郭杈子干啥只招呼和他对撇子的,不告诉我一声啊?,有钱大家赚,干啥他要独吞啊?我家穷的就剩空房子了,有都是地方,也能存放皮子。都是乡里乡亲的,这整的啥事儿呀?”
“对呀?三浪子说的对!郭杈子,你整的啥事儿呀,你咋也不告知我一声呢?这好事儿,人人有份,你不能心眼儿长到胯胯轴子上去了?我邓寡妇咋啦,我也是顶门一户人家的人,你瞧扁了你的狗眼?给我家送一百张皮子,保管不会少一根儿毛。”
郭杈子瞅瞪着小寡妇,又瞅瞅三浪子,冲苏四笑又不笑的,关嘿嘿,“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靰鞡里的一对臭脚丫子,在这搭上茬口了。嘿,天火不叫天火,天然(燃)!”苏四嘴上笑着心里想着,这对活鸳鸯,体性一个样,还真有缘份相。这两玩意儿要整到一块堆儿,一唱一合的,有点儿意思!
三浪子和小寡妇一人扯一马头就要走,郭杈子拦着,“哎哎,这都捺摸好了,没你两家的。”三浪子和小寡妇一对眼珠,一齐扯住郭杈子羊皮祅的领子,三人支开黄瓜架,扭打在一起,苏四拉着架说:“老哥,我看大伙再擗巴擗巴,就给三浪子和邓大妹子匀点儿。”郭杈子呼嗤着说:“行!我不寻思三浪子不着调吗,整蚂蚱逗蛐蛐,不瞎了你嘛!小寡妇呢,寡妇耻业,一个人咋整,这还褫夺上了?那就大伙匀点儿。”苏四笑着拍拍郭杈子,“老哥,歪打正着,你就和大嫂,一槽子拴牛拴马吧!有小马驹儿小牛犊子,我来喝满月酒!”郭杈子看马车都领走了,和女家往下卸皮子,“不是我捏头别膀子的,我看他俩才刚那个样儿,我才懒着管那闲事儿呢?既然苏掌柜愿成人之美,我和你大嫂就耍次二皮脸儿,拉三浪子这小王八犊子爬哧小咸(闲)瓜瓢儿!”
苏四安顿利索了,天也麻麻亮了。
各家腾出热炕头,热汤热饭烫酒的招待着老板子们。饮马喂马也不用老板子们操心,有牲口棚的,都牵到自家牲口棚里,和自家牲口攀亲道友的搭搁上了。三浪子和小寡妇家里没牲口棚,就扯到别人家牲口棚里嘎伙。老板子们酒足饭饱,都倒炕头打开了呼噜。
晌午头儿,天放了晴,一片阳光,一片银光,耀得人眼都闪光的放花。
人睡够,马喂饱了,各主家又都白供了顿午饭。
苏四睁眼醒来,直抽达鼻子,往旁一瞅,炕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就捅咕草爬子、罗把头他们几个都爬了起来。郭杈子和女家笑咧咧地进屋,往火盆又加些柳条毛和芦苇的炭火,屋子里烘烘的热了起来。
郭杈子贴苏四坐下,招呼大伙上桌吃饭,“苏掌柜,你托负那事儿,成了。”苏四吃着小豆焖高粱米干饭,扭头一瞅郭杈子,喷了郭杈子一脸的米渣子,“那好啊!我掏十块大洋作礼金,你给三浪子送去,缺啥添点啥?”女家端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炖的蛤什蚂(红肚囊蛤蟆)和泥溜够子(泥鳅)进屋放在桌上,“哎呀呀,有啥准备的。小寡妇有闲房子,三浪子一个跑腿子,行李卷一搬,买些糖球糖块儿,炒些毛嗑,放两声炮仗,俩人就一被窝睡了。**的,俩人都等不及了,说今晚就成亲,搬一块儿了。”苏四说:“大嫂拿酒来。咱得喝点儿祝贺祝贺!”女家说:“留晚上一堆儿喝得了?”苏四说:“不行了?我下晌儿得和罗把头到碾子山找找那个失散的老板子,还不知咋样了?”郭杈子说:“那就提前祝贺一下吧!”女家拿来一个大酒葫芦,倒上酒,几个人一人干了半碗。
酒劲儿一顶苏四脑门子,急忙忙夹了块儿炸的厚厚大萝卜片子,蘸下拿炭火烤的辣椒拌的大酱,放嘴里大口咀嚼着,“这酒这个冲,下去辣嗓子,还往上顶?”郭杈子哈哈说:“这酒可邪性,酒鬼都拿它眼晕,就是一个冲!谁喝谁傻,叫二傻子酒!”哈哈的吃完饭,苏四先打发老板子们回家,每人多加了一块大洋,老板子们千恩万谢的走了。
苏四留下罗把头,和他一同到碾子山那一片儿,找寻那挂马车和老板子。苏四和罗把头怕马车叫小日本掳劫喽,就把马车留在了郭杈子家,叫草爬子几人等着,俩人蹚着没膝的厚厚雪壳子,往碾子山去。
北满这噶达冬天晚儿的鬼天气是,雪来压下风,雪停白毛风,刮脸不用刀,呲牙眼不睁。
苏四和罗把头大后晌到了碾子山,能听到远处有零星的枪炮声,到处弥漫着战争的气息。满街神色紧张又匆匆忙忙的人,有拖家带口逃难的。有戴袖标救护的。遍地是从前线撒下来的大兵模样的人,伤的伤,残的残,占满了道旁的房子。商铺有的大门紧闭,有的门大敞四开,人去屋空,早就不开门营业了。
苏四和罗把头挨屋挨院的挲摸找寻,到天黑也没找着个鬼影。俩人又饥又渴,找着个大车店嗯搭一宿。苏四一看老掌柜还认识,老掌柜的说:“苏掌柜,你来也不挑个时候?这噶达你俩不看看,净是伤病员,鬼哭狼嗥的,还能待啊?”苏四说:“老掌柜,哪都这样,能有个搁屁股的地方就行啊!我俩腿都要累断了,又冷又饿,不管啥,你给弄一口,垫补垫补。”老掌柜挓挲手说:“可没啥好玩意儿,冻白菜炖冻豆腐可有现成的,得现热热。大饼子也早抽拉凉了,我叫人熥熥,将就吧!”苏四点头说:“啥都行啊,能有口吃的。”罗把头倚在门框上说:“皇帝落难还吃过珍珠翡翠白玉汤呢,咱……”
一会儿,老掌柜和伙计端来两大碗冻白菜炖冻豆腐和四个大饼子,苏四和罗把头狼吞虎咽地造巴完了,刚抹巴完嘴,烟还没等装一袋呢,过来个军官模样的人,一脚跐着门坎子,肩膀往门框上一靠,“哎,你俩跟我来!”苏四和罗把头相互瞅瞅,哪敢不跟去呀?两人跟那军官到了院子东头的一个大筒房子屋里,看炕上躺着两个血葫芦似的尸首。军官说:“你俩把这两个‘死倒(黑话.死人)’抬出屋外,用秸秆捆巴了,整到野地里埋了吧!咋不济,也是为国丢的命,最好作个记号,有人找也好找?”苏四犯了嘀咕,瞅下罗把头,对那军官说:“我、我是个生意人,不会弄这个?”军官嗯一声说:“我还胡子呢,不也和官兵一样打小日本吗?我兄弟死了,我这心还疼着呢。你俩是不是活不耐烦了,找死啊?你要不按我说的做,我整死你俩,妈的你俩干不干?”罗把头说:“我俩干。这没说不干,你火啥呀?”军官丢下威胁的眼神,就走到另个屋去了。
老掌柜听信儿过来,对苏四说:“苏掌柜,那军官是刚投官兵的胡子掌包的,你可别嘲乎他,那是个活阎王!来,我帮你俩。昨儿,我还一个人背出去一个呢,别怕!嫩江边、三间房那噶达,净是些‘死倒’,也有小日本的,冻得缸缸的。老乡和学生们看不下去眼儿,就主动挪到大沟里,一排排的摆好,先搁雪埋上了。说等打跑小日本再入殓招魂,立碑!哎呀惨哪!有的都叫狼啃巴了半拉脸,半拉屁股的。罗把头凄凄惶惶地说:“这不都谁家的孩子,家里人都不知道,糊里糊涂的,就这一辈子了?”两尸首搬到院子后,苏四对老掌柜说:“不管咋说,他俩也是打小日本死的。不图啥功吧,也不能曝尸喂狼啊!咱们不能叫抗战的大兵们瞅着心寒哪!老掌柜,虽说我工钱不多,我拿钱,你找个木匠啥的,给他俩钉两口薄棺材吧!咱管不了那么多的,可咱眼目前儿的总得管一管吧?要不,咱心也不落忍哪?”老掌柜说:“这要一开始少帅就跟小日本干,小日本也打不到咱这噶达?马占山临危受命省长,又临时抱佛脚,孤军奋战,打的人心快畅,老百姓支持叫好,有啥吃的喝的都往外拿。可看这情形,马占山要扛不住了?”老掌柜接过苏四递过的五块大洋,叫来伙计,找人钉棺材去了。
第二天一早,把两尸首装棺材埋了,苏四和罗把头又遥哪摸了两天,也没见那车也没见着那老板子。后下晌,也不知从哪里“哗”水泄的撤下一批官兵,狼狈不堪的朝北干下去了。苏四一打听,说小日本猴猴上了,马占山扛不住了,都撒鸭子了。苏四和罗把头交换一下眼神,是又惊骇又恐惧,随老百姓的人流,稀里糊涂的回到了后屯。
苏四和罗把头一进郭杈子家门,就见跑散的老板子坐在炕上,罗把头和那老板子久别似的,紧紧抱在了一起,哭得泪人似的。
苏四也激动地问:“哎来福,这马毛了,你跟跑哪了,我和罗把头都找你两天了?”那老板子哽噎地说:“嗨,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一言难尽,死里逃生!”
原来,来福这马车毛了,遭邪似的,一头溜道就闯进一个大院子里,“咔嚓”卡在大门的柱子上,随声响,呼啦啦地围上一帮大兵,以为犒军的,上来就不由分说,一眨眼工夫,把一车的羊皮抢个精光。跟追去的那个大兵,咋拦都拦不住,最后他是光杆儿朝凉,一张皮子也没剰,气的嗷嗷的跺脚儿,“这是人家支持咱打小日本商家的货,你们抢光了,这和胡子有啥区别,妈拉腿的。”这时上来几个伤兵,对来福踹了几脚,叫来福把马都卸下套,当了他们坐骑被牵走了。来福哭着喊着拽着三匹马不撒手,又挨了一顿胖揍,马还是被牵走了。来福没发,想拢拢套,车不至于……嘿,“嘭”,一把大玻璃斧头扔在车棚上。来福一瞅,一个伙夫模样的人,叫来福把马车劈喽当木半子烧火。来福不干了,“这都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了,要这破车有啥用?这没有烧火玩意儿,烧你大腿呀?嚼裹再上不去,咋打小日本呀?”那伙夫,上来抡起大玻璃大斧子,劈里啪啦,一挂大马车成了半子。来福看马没了,车也成了一堆碎木头,拢起马套,看看一副胶轮也弄不走,背起马套就走,让那伙夫拦住,扔给来福一根扁担,叫来福和四、五个伙夫一块儿,一人一挑,挑两大花筐窝窝头和这肉那啥的上战场。来福一看走不脱了,只有挑上挑子,跟着走吧!越往前走,枪声爆豆儿似的响成一片。一气走了七、八里地,来到一片丘陵地的丘岗,那家伙,轰一团火光,九二不啥机关机哒哒掀起一溜的土星,小树连腰掐断,茅草、薅子啥的着火冒着烟,一个个搂着老狗皮帽子的鬼花脸,在硝烟中瞪着红眼珠儿拿着汉阳造、老套筒,一抬头搂一响的,打向下头冲上来的小日本兵。“啾啾”,来福猱头帽子冒赶儿烟儿锥了个眼儿,吓得来福堆了挂,抱着头,拱在土雪里,屁股朝天的不敢动弹。“咣!”来福屁股上挨了一扁担,“你妈的,拱拱,那是青龙白虎窝子呀,跟我上!”来福被那伙夫拎了起来,屁股又挨一脚和劈头盖脸的臭骂。来福一手拎一手拖捞着个大花筐,哈腰往战壕里蹭。战壕里,脚下都是死人和嗷嗷叫的伤兵,横七竖八的。咋死的都有,缺胳膊少腿儿挂肠子的,来福瞅了,腿都哆嗦的拿不成个。“开饭啦!开饭啦!”妈呀大兵都打疯了,咬着白牙瞪着红眼珠子,叫吃饭都没人理?战壕外,小日本兵撂了一地黄乎乎的,黄****似的,人踩人的往上冲啊!大兵脑袋崩开了白玉兰胸膛开了牡丹花,一个倒下,又一个顶上去,打得小日本嗷嗷的连滚带爬败下去,又刷刷端枪冲上来。天上还有大蚂蜒飞的那玩意儿,欺负人的就贴人脑皮儿擦过,扔下一个个黄拉唧老角瓜玩意儿,轰轰的,一落地就炸响,胳膊脑袋瓜子满天飞,那才吓人呢。那伙夫提溜两杆枪,扔给来福一杆,“熊货,还不拿起来上去打小日本呀?”来福拿枪不会摆弄,“这咋弄响啊?”那伙夫从怀里掏出两枚手榴弹,“拿这个。把盖拧开,一勾弦就往外扔。”来福仗着个胆儿,跟在那伙夫屁股后,爬上去,妈呀,黄压压的一片,全是小日本,来福不知哪来的胆儿,一看,火冒三丈,照伙夫教的,憋一口气,把手榴弹投了出去,在小日本人群中炸响,“哗”炸倒了一大片,“哈哈炸啦!炸啦!”那伙夫“****妈的”就把来福按趴下,等爬起来,来福一看啊,那伙夫后背叫枪子儿划了个大口子,拉拉淌着血,也不知疼,就又拿枪打开了。来福感恩的瞅了那伙夫一眼,“你哪个队上的?”那伙夫猴了来福一眼,“我哪是队上的。是馆子掂马勺的。”小日本打退了,这大兵才吃饭。来福打上瘾了,那伙夫拿扁担撅着大花筐拽来福走,来福还不愿走了,“捧屁股当嘴,不知香臭啊!猫九条命,你狗命一条,回去做饭去。”来福梗梗脖儿,“撅嘴骡子卖个驴价钱,没发,回去吧!”来福回来那个后怕啊,枪子儿也没长眼睛,那枪子儿一歪歪,脑袋就得开花了。来福一想老婆孩儿,就趁那伙夫不注意,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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