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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虎谋皮(五)
穆清长途跋涉突然到访,身边有训练有素的护卫,还有五六百的精兵护送,却不见杜如晦。庾立有众多的疑惑,想要一一问过,急急地问了几句,皆不得答。穆清面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像幼时一般撒着娇,嘟起嘴向庾立道:“七娘奔走了这一路,不想见了阿兄竟不赶紧领回家去叫歇着,反倒要立在城门口吃尘土作虚礼。这几年不见,到底是生疏了罢。”
庾立顿悟过来,忙笑着向众人道:“确是我不周,还请各位随我回宅歇息。”说着往前头去引路。穆清环顾了一圈四周,城楼之上,城门之侧,怕是早有人将这一幕一字一句地记下,好拿回去禀了邀功。既目的已达到,该摆上明面的也都尽显摆了,她便回身重又上了马车,跟着庾立往城里去。
高都统作为武威使者,自是要与他们一同进城面见薛公的,遂吩咐了副将领兵撤向城郊十里外,除下一身戎甲,只着了袴褶窄身袍,携了随身带的长刀,便跟着进城了。
穆清坐在车中,自车壁的窗格处向外瞧,恰看见庾立骑行在侧,西北的风沙已然在他的身上脸上留下了印记,身形精瘦了些,下巴上浅浅地冒出了一圈胡渣,想来他也过了而立之年,不知可否有了家室。阿柳在她身边吸了吸鼻子,鼻头微微发红,面上却是欢喜的,语不成调地说着,“不想竟是庾阿郎来迎接,真是许久未见了。”
很快到了庾立的宅第,有家仆迎出来,牵过众人的马,阿柳搀扶着穆清跟着庾立小心地向里走。二门处走出一名素衣胡女,汉话尚不熟练,语调夹生。笑声却甚是清脆,“可是余杭的亲族接回来了?”穆清抬头见她白底浅绿色团窠雀鸟纹样的翻领裙袍,长仅及膝,露出一双色彩鲜亮的厚锦软靴,一身粟特人的装扮。估摸着年纪与阿柳相仿,皮白如雪,鼻梁高直,一双琥珀色的大眼尤其深邃,笑起来唇边显出两个对称的梨涡来。
庾立快了两步迎上前,唤了声“叶纳”。便站到那胡女的身侧,面上漾起了柔和的笑意。穆清顿明白了,忙笑着上前行礼,“阿嫂安好。”她歪头看向庾立,看这情形,他已不再理会过往种种,现下过得极好,她自心底里替他高兴,感激眼前这位胡女。
庾立忙碌了好一会儿。安顿下这一行人。这一路上,沐浴是个比吃食更教穆清犯愁的事,她上一次沐浴还是在武威的姑臧城内,此时再一次得以浸没到温热的水中。加之心情舒朗,整个人都明快起来。待她洗濯一新,换上叶纳送来的汉人襦裙,披散着湿漉漉地头发逛到屋外时。天已全黑。西北的夜她早已领教过,日头一旦隐没了,寒气兜头便来。她冒着寒冷跑出屋子,穿过院子,跑进后厨。叶纳正在后厨忙碌着,见她披散着的湿发犹在滴水,忙拉着她在灶火边坐下,又唤了仆妇去取干布帛,亲手替她擦拭。
叶纳以生硬的汉话说道:“随你同来的那些人,都在厢房内歇下了,方才已经给大家送去了饭食。你阿兄的意思,今晚要与家人同聚,便不摆桌宴客了,待大家缓过两日来再请也不迟。”
她的头发在叶纳手中,被柔柔地掖干,有暖烘烘的灶火在侧,又听到她说要家人同聚的话,一颗心好似被融开了一般,鼻尖忍不住酸涩起来,眼泪就这么不受控地啪嗒啪嗒滴落到地下。余杭顾府的大门随着阿爹阿母的离去已被封锁,吴郡从不是她的故地,更何况宗族散落,一度她认为自己再无母家可投的,竟从未想到,虽出生于江南秀水间,可她的母家竟会在三千里之外的西北。
“七娘如何哭了?”叶纳见她落泪,慌忙停下手,切问到。
“无他,只是想着若阿爹阿母还在世,见着阿嫂,必定也是极欢喜的。”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向叶纳笑笑,“一时又想念阿爹阿母失了态,教阿嫂笑话了。再不哭了,一会儿教阿兄见着,又该不自在了。”
叶纳安抚了两句,刚惹笑了她,庾立便推门而入。厨内有桌子条凳,又比外间暖和,他在桌前坐下,搓着手说:“便在此吃着罢,可嫌弃阿兄这儿简陋?”
穆清摇摇头,帮着叶纳将胡饼饭食和酒具一一摆上桌,兴高采烈地如同普通贫户家的小女孩儿见着了久不上桌的肉食一般。叶纳端上一口扁扁的带盖的大盘子,“这是粟特族人喜爱的铧锣,你阿兄说你爱些新奇的,便做了这个予你尝尝。”她边说边拿起大盘子上的盖,一股热雾夹着羊肉的膻气冒出来,穆清突然觉得胃里泛酸,勉强抑制下,看看这铧锣中也无甚浓烈的大料,只是羊肉,大米,拌着胡麻油蒸煮出的,怎就这般难闻。
她不好拂了叶纳的美意,取过筷子挑起一些送入口中,甫一咽下,一股恶心自腹腔升起,涌上喉咙。慌忙丢开筷子,急跑到门口推门而出,扶着墙壁一阵猛烈的干呕,却吐不出甚么来,让清冷的空气一激,倒是平顺了不少。庾立和叶纳尾随着出来,一个扶着,一个拍抚着她的后背。
过了片刻,她直起身子,平复了气息,被搀扶着进了屋子,叶纳急忙将那盘铧锣重新盖上,撤下桌去。穆清满心歉意,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左右皆不是。庾立曾伴着她一同研读过医籍,此刻见她面色惨白冷汗沁出,便抓起她的手腕探了探脉搏。探了良久,他抬眼拧着眉头看着她,犹犹豫豫地问:“七娘,你,你可知……你已是双身子?”
她抽去手腕,点点头,淡然一笑,“只是并不十分稳,大约是前阵子骑马赶路颠得狠了,前几日觉着下腹隐痛,才换了马车坐,幸无大碍的。正要劳烦阿兄替我寻个可靠高明的医家,开几副好药。”
庾立肃着脸,面色甚是难看,沉声问道:“你好生于我讲来,何故怀着身孕独自一人赴金城郡来,还带着一众精兵?杜克明身在何处?你来此地的消息又如何从校尉府传来?今日在城门口我屡次问你,你又何故闪烁其词?还有,随你而来的那位贺遂,是否曾在余杭见过?”
一连串的问题如山石压下,能感受到他一触即发的怒意,三人皆默然,就连庾立自己,也觉着口气过重了,怕是骇着她了,不免生了悔意。未料,她一息的愣神之后,面上仍旧挂着浅笑,若无其事地娇嗔道:“这许多问题,教我从哪一个答起,方才胸口难受得慌,眼下才缓过一些来,阿兄不赏盏茶吃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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