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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连长所在部队,是距离独立团最近的友军部队,活动范围在青山村以北方向。这个王连长,正是当初在北边秃山上被鬼子打得落花流水的那个王连长,他所在的是满编团,一千多人,比独立团可牛得多,现在断粮了,自然也比独立团惨的多,早被饿得几乎丧失战斗力。
认出了是独立团的人,这粮食就没法再抢了,再抢就是内讧,可不是背处分那么简单,甚至可能会被处刑。刚才那股力气转眼烟消云散,王连长再次陷入深深的沮丧。这个结果有如晴天霹雳,让他手下的几十个战士瞬间被抽空了力气,全部沉默下来,一张张因饥饿而蜡黄的脸,呆呆看着小山一般堆在车上的粮,喉咙涌动着,艰难吞咽着口水。
胡义静静看着面前这些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兵,明白了他们一窝蜂冲过来的本来目的,是错把九班当大户了。
王连长不甘心,再不解燃眉之急,团里可能要开始有人活活饿死,这种情况下,小山一样的粮食摆在眼前,王连长觉得自己的两条腿里灌满了铅,异常沉重,沉重得不能挪动,他觉得无法让开这条路,为了全团一千多个弟兄,他的良心不让他离开这条路,所以他不动,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静静地站在路上。
胡义不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曾经一次次地趟过血河,曾经一次次地冲出硝烟,同情心早已经被鲜血和硝烟洗干净了,否则就活不到今天。能给老罗他们留点粮食,因为老罗他们人少嘴少,卸下一点无关痛痒,何况小丫头还欠着老罗他们一个人情,所以一并还了;至于这个王连长,人多嘴多又没交情,没办法,给不起。
“能不能让你的人把路让开!”胡义开口了,语气中没有一丝同志间的温暖,陌生得像是昨天耳畔的风。
“能不能,分给我们一些?”王连长的声音不大,憔悴地哀求。
“可以给你们留下一袋。”
一麻袋粮食将近二百斤,够王连长这些人吃好几顿饱饭,但是王连长考虑的不仅仅是自己手下的弟兄,他同样惦记着团里人:“能不能,再多些……”
胡义果断回答:“不能。”
“算是借给我们,行不行?”
“不行。”等他们能还粮食的时候,独立团也不需要粮食了,胡义觉得王连长的想法很幼稚。
“要怎么样你才能答应?”
“怎么样都不行,这粮食不是风刮来的,独立团也在等着粮食救命。”
古铜色的面颊上满是坚毅,细狭深邃的眼中渗露着无情,只凭这些,王连长就知道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胡义的话说得没错,王连长也明白,在当前境况下,获得粮食有多么困难,可是,自己的部队真的已经山穷水尽,到了危急关头。
看着满满的一大车粮食,看着当初瞧不上眼的独立团九班,王连长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能,觉得很惭愧,能力的高低不是由人多枪多和职务高低决定的。在眼前的粮食危机中,这个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九班,在山路迢迢往家里带粮食;而自己呢,领着这么多人,只能在穷透的大山里挖野菜。
这种巨大落差让王连长很难受,心里堵得慌,胡义的话说得很生硬,表情冷冰冰,反而让王连长更加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好像连军人应有的气节都没有了,更像是一个死皮赖脸的叫花子。
噗通——
两个膝盖重重落了地,在地面上砸出两个浅坑,溅起一小片淡淡的尘土,然后被地面上的微风掠走。
王连长跪了,当着他自己全体手下战士的面,给胡义跪了。他跪得笔直,昂着脸,干裂的嘴角极不自然地抽动着,声音里带着微微颤抖:“我,求你了,分给我们一半……已经好些天了……我们团长也……我,我只是……想让我们全团……都能吃几顿饭……我……我知道你们……可我……”
他身后那些的憔悴的兵,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连长跪立当场,语无伦次地哽噎,瞬间都变成了一群雕塑。
静静的,没有人敢看不起连长,没有人忍心看不起连长。他完全可以按胡义说的,拿上一袋粮食就走,足够自己这个连吃上好几天了,可是连长是想为全团,为全团人求一口吃食。战士们眼睛有点红,有点湿,好像是被风吹进了沙子,他们觉得,连长不丢人,一点都不丢人,跪着也比大家高,是他们的好连长,谁要是敢看不起连长,就会被当场撕碎。
胡义带了多年的兵,知道这一跪对王连长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一对军人的膝盖,那份意义和价值特殊。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深深地叹了口气,胡义没有去扶王连长,他应该由他自己的兵扶起来。
把端在手中的步枪甩起来,重新背在后背上,胡义向后转身,沉沉道:“骡子,把你那些鸡背上。傻子,弹药箱你扛。马良带队,全体准备向后转!”
九班里某些人心有不甘,可是看着胡义那异常低沉的脸色,再不敢多言,默默收拾了,准备重新向东出发。
见几个人已经收拾停当了,胡义没有再转身,只是扭回头,对身后仍然静跪的王连长道:“全都是你的了,牛车奉送!”然后立即迈开步伐,向东出发。
……
艳阳高照,五大一小六个人,排成一溜,迎着和熙的春风,走在阳光底下。
十多只鸡,连挂带栓地背满了罗富贵的背,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对身后的刘坚强嘀咕着:“明明他们是要一半,这下可倒好,全送了,你说那王连长的膝盖得多值钱,凭啥?早知道是这样,老子也见人就跪得了,看看能跪出一根毛来不能!”
“说什么呢?”前头传来胡义的声音。
“呃,我是说,那个,咱刚才是不是忘了给自己留下点?这十来只鸡能够咱吃几天啊?”罗富贵信口转移话题。
胡义还没说话,小红缨先搭茬:“要我说咱就该学学罗大叔他们,母鸡不是能生蛋吗!”
确实需要未雨绸缪,小红缨的话有几分道理,胡义随即说:“一会到前头折些枝条,编个笼,母鸡都留下。”
罗富贵不由翻了翻白眼,这回好,鸡肉变鸡蛋了,这过得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日子,愁死人不?没好气地说:“那是不是,得先喂喂这些鸡啊?它们吃啥?”
胡义回过头斜了罗富贵一眼:“你这个有出息的不是能抓么!你不是喜欢抓么!一会找个适合的地方,把它们放下来吃野食。等它们吃完了,由你负责再抓回来,让你抓个够,少一只我就踢死你!”
咯咯咯……小红缨听了胡义的话,差点笑岔了气,有放牛的,有放羊的,这回罗富贵要‘放鸡’了。
罗富贵彻底没动静了,刘坚强不由朝前问:“班长,咱们还要去落叶村么?”
胡义沉默,一边走着一边也在犯愁。忙活了好几天,意气用事给人做了嫁衣裳,现在怎么办?李有德是个会办事的人,如果再去折腾他,那就太没道义了,不到万不得已,丢不起那个人!换个地方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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