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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雨一下子噎住了。他疑惑而紧张地望着罗彬瀚,大概在琢磨刚才那句话到底是纯粹撒气的怪话反语,还是某种真正邪恶的反生命宣言。最终他又选择了最保守的应对方案,假装自己忽然失去了对过去几分钟谈话的全部记忆。不过最起码他瞧出了罗彬瀚的脸色,没有再继续渲染魔鬼的灭世威胁,而是企图从一种更加安全的角度重新展开话题。
“李理没有和你在一起吗?”他问道,还一本正经地在石室中到处扫视搜寻,好像真的指望能在墙角石缝间觅得他的战略合作伙伴似的。
“她不在这儿,”罗彬瀚回答道,“我俩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意见分歧,所以就分头行动了。”
周雨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的水池,突然开始整理自己的着装。他把那件原本应该算是披在身上的外套整整齐齐地穿好,把歪斜的领子扶正,抚平袖口的皴皱,还掸了掸大约并不存在的灰尘。这种神经质的生活习惯和被揭穿后拙劣的掩饰行为反而增加了他是本尊的可能。与此同时他还时不时地偷瞄一眼罗彬瀚,显然在琢磨事情到底发展到了何种程度。
“你们吵架了吗?”他不动声色地问。
“我们已经和好了。”罗彬瀚平和地说,“我们现在关系可好了。你都不知道,那天我俩一起坐在湿地边的农田里聊天——可巧就在你被冯刍星打死的那个林子附近——我们俩谈了各种各样的闲话,像是宗教、哲学、生死观……顺便把你的追悼会也开完了。那里的风景特别美,气氛也非常好,她就从兜里掏了两个小惊喜给我看,说一个是你送我的,另一个也是你送我的。我对她说这实在是太酷啦!”
周雨已经张开了嘴,无疑是想打听那两个小惊喜的内容。罗彬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微微弹动,正像是在砸地鼠游戏中等待下一个金光闪闪的目标冒头。那掩饰不住的杀气又让周雨慢慢把嘴巴闭上了。
“我现在都还在琢磨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没得到出手机会的罗彬瀚又继续说,“起初看来我们的赢面还不算低,你明白吗?我们这头绝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那个叫赤拉滨的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我压根就没见那家伙冒头。咱们的威胁主要就是那个邪神的好弟弟,还有冯刍星,罗得,可能要加上罗得的一两个狱友——这能算什么大威胁呢?冯刍星根本一点超能力都没有!李理费不了多少力气就能逮住他。她基本上把所有麻烦的活儿都包了:做了很多调查,差不多是在监视全世界;不知从哪儿捞了一大笔钱来作为行动资金,把我们想用来干掉周温行的陷阱给造了出来;最后她还亲自动手,差点把藏匿冯刍星的人干掉了。调查、筹钱、布置、行动,她一样也没落下。本来我们小李总打得好好的,我看要不是有人拖后腿,没准我们早完事了——所以,我就问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冲出去送什么?”
周雨沉默着,目光游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迟疑着说:“我只是……”
“我看你是脸都不要了。”罗彬瀚说,“连冯刍星那个小废物都能杀了你,还有哪一个把你放在眼里?你知道周温行跑来告诉我你的死讯时有多高兴吗?还有看到你的尸体被人穿着跳出来的时候?”
“不是那样的,他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
“丫都笑嘻了。”罗彬瀚麻木地说,“我根本不敢想他当时有多爽。”
“……这件事根本不重要。不管小刍怎么做,我都已经——”
“现在轮到我爽啦!”罗彬瀚高声喊道,“你再跟我对着干试试呢?”
一股沉寂已久的怒火又从他心头飙起。他随手抓起石台上的毛笔,把它劈头盖脸地冲着周雨扔了过去。他并未特别收着力道,但笔身非常轻巧,砸到周雨肩膀上时没造成什么实际伤害,只是让呆立聆听的后者吃了一惊。
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在和周雨的争执中有类似动手的行为,但意识到这点并没令罗彬瀚感到自己应该有所收敛。他惊奇地发现,那股看似平息的怒气实际上依然藏在他心里,只不过是暂时地遭到压制;这种积怨之深甚至无法被单纯的喜悦或悲哀所消弭,而讥讽与自嘲也不过是能将它暂时排遣。
“我才不管你们有什么大计划,”他火冒三丈地说,“李理、法克、荆璜——尤其是荆璜,下回再让我瞧见他我就打烂他的头!”
俯身拾起毛笔的周雨又偷偷看了他一眼。这句愤怒中脱口的宣言似乎给了这家伙某种想法,并且开始用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查看,搜寻能够验证猜测的蛛丝马迹。罗彬瀚能隐约猜出这家伙想找什么,而他也没打算对此隐瞒。
“我差点把周温行干掉了。”他索性帮对方坐实,“在你完蛋以后,我邀请他去你办公室底下的密室里玩真人快打,谁输谁给对方陪葬。他本来好像有点不想玩,我说他哥是个偏心眼的死人活该躺棺材里,他一下就积极多了。”
“你……”
“我怎么了呢?”罗彬瀚说,“我只不过是把冯刍星揍了一顿,搞了点黑魔法仪式,连李理我都差点杀了,对路边的狗踢几脚很过分吗?只可惜他那死人老哥忽然跳出来了,坏了我的事,还说是为我好。我能怎么办呢?这东西不讲道理,也不打招呼,上来就把那破琵琶一弹!小曲子一唱!什么‘钱塘江上潮信来’!什么‘芳庭已遍绿’!他还说你俩在梦里玩行酒令呢!真他妈见鬼,你们平时就关起门来玩这个?”
周雨呆呆地说:“行酒令?”
他的样子不像在故意装傻,罗彬瀚只得再加几句提醒:“他给了你十二个愿望,这总没错吧?说是你从他的游戏里拿到的奖励,难不成其实都是白送你的?”
这回周雨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匆忙而混乱地解释说:“不是的,这是我和另一个人的事,和你所见到的并不是同一个寄身……我想两边恐怕是竞争关系,所以才要避免同时存在。无论它告诉你的情况是怎样,这件事并不在它的控制之内……我从来也没有真正地和它对话过,也并不是从它那里得到的……这和你的情况是两回事。”
“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罗彬瀚问,“冯刍星是不是忘了给你的脑袋也开开窍?”
周雨飞快地摇了摇头。到这会儿他终于从罗彬瀚前头的热情问候里回过了神,并且正明显地思量着什么。罗彬瀚暗暗观察他的表现,评估眼下占据了这副躯壳的究竟是不是它的原装主人。必须承认的是这家伙表现得很像,各种细节都似模似样,但又并不完全迎合预期——他会说些令人觉得莫名其妙的东西,这点反倒让罗彬瀚感到更真实,更不像是某种顺应他愿望产生的幻觉。很难从这家伙的举止里挑出什么明显的错处,因此这绝不会是某个不知名的幸运野鬼被随机选中,临时塞进这具躯壳里扮演正主。如果这家伙是假的,那么所用的手法定然更为高明,还要有办法熟知周雨的脾性和生平。
这在理论上并非做不到。连他现在都可以想象出一两种具体的实现途径,比如李理就曾经假扮过他。她利用变声软件模仿他的声音和说话方式,虽然他个人对此不大认可,但也足够在短时间内鱼目混珠;如果她收集过大量周雨的生活数据,这种模拟恐怕还能更加完善。是否也能用某种魔法手段来达到类似的效果呢?某种模仿生前行为的幻象……但那和召唤来的亡魂又有什么实际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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