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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一章 不是一个人（第1页）

余下还有三人，都在稍角落些的地方，却也各有风姿。

左手边的两个，皆属当初李彻元认定的七个燕遗族中最杰出的年轻一辈，蒙面黑衣的冷酷青年予丹野，长手长脚的土黄衫汉子何君誉。相较起彼时，两人分明都多了些风霜的味道，显然也是经历了世事的打磨。

右手边的一个，则是身穿粗糙青布衫的男子。他眉眼棱角分明，仿佛雕刻出来的一般，透着极度的峻厉，颇有寒霜侵体之感。他鬓发已灰白，却毫无苍老之感，更显劲拔。他本名唤作肖云形，倒也是个温润的名字，然而名字终究不能代表人。他性格冷峭，生人不近，末帝朝时便入刑部，酷厉风行，干脆将名中一个“形”字改作了“刑”，自此而后，肖云形之名大噪于燕，又因其本身修为高绝，江湖上便送了个诨号作“虺羽刑君”。奈何，遭逢乱世，人皆不得免，亡国一诀，便作无期。彼时北上之楚军作两路，江暮玦领一路，江云玕又领一路，两路之间又形相分明。江暮玦治军谨严，过处秋毫无犯，纵使俘虏了燕臣，也多给以选择机会，若降，自有安稳去处，若不降，亦予自戗的机会。而江云玕却是纵人烧杀掳掠，更不收敛，对待燕之俘虏，也多施之以酷刑。怪只怪肖云刑运气不好，未在雁城，却恰好撞上江云玕所部。他修为高绝，死战不休，却终究一着不慎为江云玕所擒。江云玕因他折去许多人马，怒不可遏，满腹怨气自然是全部倾泻到了他身上。肖云刑冷厉之余，却也是极尽刚烈，似乎偏要和江云玕作对，就是熬着一口气不死。结果，江云玕无意在他身上再多费功夫，干脆将之掷于荒野，他竟然真的凭着过人的意志活了下来，甚至机缘巧合之下碰到一股灵泉，愈疗了经络，虽修行之路难以为继，但至少能走能动，不必仰他人之鼻息。往后岁月，肖云刑就在长白山下定居了下来，作个默默无闻的乡野村夫。却没想到，李彻元这般都能找上门来，劝他出山，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就跟随李彻元踏上了茫茫不见尽头的复燕之路。平素在燕遗族中，他仍掌刑事，威名虽重，却是颇为隐秘。更何况，没了一身修为倚仗，曾经的虺羽刑君难免多了几分萧索，剩下的，不过是一身傲骨罢了。

从萧静姝、红衣、颜青青、雪墨，到唐惊梦、聂信远、宫九颜、太史明，到宁致灵、端木墨嬅、闫笑笑、曲襄，再到禾别衣、燕纸、予丹野、何君誉、肖云刑，最后加上陆念情自己。

一十八人，即是楼中的所有人了。

除却萧静姝和红衣，余者从某种程度上说，代表的，就是大燕最核心的力量。

换种说法，他们也是希望。

陆念情望着眼前的所有人，思绪万千。

惆怅？萧索？振奋？冷厉？愤怒？宁静？

大概都有些。

这种时候的情状，总是说不准的。

陆念情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自己不是一个人。

不该是一个人，不能是一个人，不愿是一个人。

然后。

陆念情发现，自己竟似乎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真是奇怪。

他摇了摇头，温然道：“其实，我平常挺能说的，但现在，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沉默，或者说宁谧。

唯有目光如水，悠悠流转。

哪怕目盲如唐惊梦，好像也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陆念情苦涩地笑了笑：“这件事，我不知该如何说起。所以想了想，不如不说。毕竟，结果，诸位都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太有勇气谈以后，因为没有能力给那么多的希望，勉强能够拥有的，大概只有现在。只是，现在终究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够把握的。一个人，太弱小了。大燕的现在，需要包括我在内所有人，一起来改变。我给不了太多承诺，我能给的承诺，只有一条。大燕，不是谁的大燕，永远会是我们的大燕。”

他似乎用了很多力气，语调都有些慢慢的、沉沉的。

可是，细听之下，还是会觉得凌乱。

以前的他，可不致这般言不达意。

然而，他确实在努力，努力说出这些话。

当话音落下，楼中还是寂寂。

回应的，只有目光。

目光又最是深邃，就算读懂了也未必真是读懂。

好在，终于还是有人开了口。

开口的人是站在远处的肖云刑，这让陆念情感到意外。

而他说的话，也是让陆念情微觉怔然：

“你不该这样说，太软弱。”

莫说陆念情，连萧静姝等人，都表情略异，似乎惊诧于肖云刑何以这般说话。

陆念情反应过来后，却没有生气。

他很认真地行了一礼：“您说得对。”

肖云刑轻轻点头，继续淡淡道：“但是，你说的也没错。”

这又是容易让人错愕的话。

陆念情却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他没有开口，静静等候，等候肖云刑接下来的话。

肖云刑眸光锐利，仿佛能穿破缭绕云雾：“大燕不能靠一个人，但必须有一个人能为了大燕站在最前面。开始是你爹，后来是李彻元那逞强的老家伙，现在该轮到你了。你归燕之后所作所为，其实都很不错，然狡智多、决断少，少了股狠劲。我知道你，总是想当英雄，总喜欢一个人扛，总觉得自己身上的事不该牵扯出去。然而，这世道，不会管你想不想。很多事情，界限没那么分明。什么你，什么我，有什么好区划的。你便是大燕，大燕便是你，我们便是大燕，大燕便是我们，这才干净利落。希望、承诺，乱七八糟的，这世道最廉价，在你心里存着便是，不需要展示给谁看。你只要记住，带着大燕往前头走，那便对了，我们自然会在你身后。最最下策，杀过去就是。以血铺路，谁敢不服？百年后，自然又是一片清平。一世换百世，想来是不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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