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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的声音缓缓响起,屋门缓缓掩紧,不仅将其内的光亮挡得严严实实,也让众人无从探听屋内的情况。
出岫唯恐枝节横生,转而再对浅韵命道:“你就当什么事儿都不知道,快回去睡觉!”
浅韵不安地点头,知道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而且方才还听了一肚子天授帝的坏话,此刻的确是该避开。于是她也没再多说,匆匆回到自己屋内,灯也不点脸也不洗,和衣倒在榻上入眠。
聂沛潇放轻步伐走到窗户跟前,倾身透过缝隙往里瞄了一眼,而后笑对出岫道:“走罢,没事儿!去外头守着。”
眼下守在淡心屋前只会适得其反,出岫只好和聂沛潇一起走到院子外头等着,几个侍卫也跟在后头。
至此,聂沛潇才长叹一声,隐晦地道:“这个淡心不简单,除了鸾夙之外,我还没见过皇兄对哪个女子这般特别。他平日都不怎么近女色,对皇嫂也是敬重多于亲近。”
语毕又看了岑江一眼,似在向他求证:“岑大人怎么看?”
岑江对今晚的事亦是有些惊讶,转而对出岫笑道:“先在此恭喜夫人,也许不久的将来,您身边儿这位淡心姑娘就要出人头地,为府上争光了。”
*****
淡心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捱,更没觉得自己的寝闺如此冷寂。因为天授帝的赫然出现,原本这间她衣食起居的住处,刹那间比修罗地狱还要令人胆寒三分。
案上的烛火左右摇曳,好似阴曹地府的幽冥鬼火,眼看就要烧到尽头。淡心瑟瑟地站着,而天授帝一直闲适地坐着,两人都没有任何动静。
想了又想,淡心终于决定打破这骇人的死寂,于是她十分尴尬地挑起一个话题:“这蜡烛要灭了,奴婢去换根新的。”
天授帝仍旧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凤眸聚光盯着她看。淡心一颗心跳得极快,被帝王那道慑人的目光惊得肝胆欲裂。她强作镇定地走到最东头的柜子旁,从抽屉里取出两根蜡烛,又放到烛台上一一点亮。
屋里霎时比方才敞明许多,气氛显得没那么骇人了。幽冥鬼火渐渐变成暖橘色的火焰,在两人之间熠熠燃烧,仿佛流淌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淡心仍旧没有意识到天授帝为何而来,她一直以为帝王只是误闯。又想起方才自己在背地里说尽他的坏话,更觉心虚害怕,便试图转移话题,低眉顺眼地干笑道:“圣上好雅兴。”
说出这话,淡心又后悔了。天授帝能有什么“雅兴”?招她侍寝的“雅兴”吗?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过于暧昧,反倒有了几分邀宠的意思。
闻言,天授帝只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良久才沉声开口,话语中带着几分清冷的戏谑:“你胆子挺大。”
“大”字一出口,淡心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圣上恕罪,奴婢其实胆子小得很。”
“你胆子还小?”天授帝薄唇微勾:“前次在摘星楼上,你将朕驳得哑口无言;今晚又在背后妄议朕的是非,这胆子难道不算大?”
淡心苦笑一声,连忙否认:“回圣上,并非奴婢胆子大,而是奴婢嘴巴太快。其实奴婢每次说话之后,心里都悔得肠子疼。”
天授帝闻言嗤笑:“哦?你也知道害怕?”
“怎不知道害怕?”淡心无奈地抱怨:“口在上,肝胆在下,说话时又不经过胆子,自然容易祸从口出;倘若肝胆在上,口在下,说话时每每过滤一遍,就凭奴婢这小胆子,十句里有八句都得滤回去。”
她越说越觉得后怕,不禁将头埋得更低。那一头漆黑丰盈的青丝披肩流泻,直溜溜地垂在地上,犹如两道黑色的丝缎帘幕,又如烟岚城的夏季夜色,舒服得令人赏心悦目。
天授帝的视线在她的青丝上流连不去,突然转移话题问道:“你伤势如何?”
这原本是一句平平常常的问候与关切,可淡心联想起“侍寝”二字,还以为天授帝话里有话,遂做出一副痛苦万分的模样,佯作虚弱地道:“疼!疼得厉害!伤口一直不见好转,还有……溃烂的迹象!”
“是吗?”天授帝显然看出了她的小心思,故意作势起身:“朕从前带兵之时,对皮外伤也有些研究。不若教朕瞧瞧。”
淡心哪里肯让,睁大清眸摇头拒绝:“不!不!圣上九五之尊,怎能……”
“怎么不能?”天授帝及时开口打断她,似玩笑又似认真地道:“朕是害你受伤的罪魁祸首,倘若不亲眼瞧瞧你伤势如何,实在难以心安。”
听闻此言,淡心已骇得说不出话来,想哭又觉得眼底干涩无泪。她上下牙关死死咬紧,精致的容颜在烛光下显得分外苍白。天授帝见状这才朗笑起来,笑得淡心一头雾水,迷茫无措。
半晌,只见帝王大马金刀地重新坐定在椅子上,闲适随意地对淡心道:“你喜欢跪着?起来说话罢。”
淡心用双手使劲撑地,慢慢地站起身来,但她不敢坐下,只神色紧张地站着,双手掩在袖中齐齐握紧,一如她此刻纠结难解的心情。
“真的害怕朕?”天授帝悠悠开口再问,逗弄淡心已成了他眼下的消遣与乐趣。
“奴婢知错了!”淡心有气无力地回答,说罢又发现自己答非所问,连忙再回:“的确害怕您……不!不是害怕,是敬畏!”
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她还记得抠字眼……天授帝心中如是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是害怕朕降罪你口无遮拦?还是害怕朕让你侍寝?”
“圣上想听实话吗?”淡心哭丧着脸:“两者都有,排名不分先后。”
天授帝暗自笑得一阵内伤,忽又想起方才太夫人择媳时的表现,心中转而一沉,笑着嘲讽她道:“不愧是云府的丫鬟,以退为进,将谢太夫人的招数学了十足十。”
“太夫人怎么了?”淡心明知不该问,可又实在忍不住,便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天授帝瞥了她一眼,目中露出一丝怀疑神色,怀疑她是明知故问。
淡心这次倒是会察言观色,也意识到天授帝的不信任,遂理直气壮地反问:“怎么?您以为奴婢在演戏?”
天授帝仍旧不说话,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像在斟酌她这番话是真是假。
淡心没来由地感到心中憋屈,轻哼一声道:“天地良心,奴婢这几日一直在诚王府养伤,又怎会知道太夫人使了什么‘招数’?奴婢既没有千里眼,也没有顺风耳,更不会未卜先知!”
大约是她说得太过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委屈,天授帝觉得不像伪装,便也信了,对她如实道:“你可还记得那夜摘星楼上,出岫夫人提出要为云世子请旨赐婚?”
淡心点头:“自然记得。”
“谢太夫人今晚重提此事。”天授帝顿了一顿,冷笑再道:“她中意叶太后的侄女和庄相的庶女,想从中二选一,让朕赐婚保媒。”
“叶太后的侄女、庄相的庶女……”淡心恍然,惊声叹道:“不愧是太夫人,她老人家可真会选!”
“的确会选。”天授帝再次冷笑,脸色变了一变。
淡心犹豫片刻,试探地再问:“那您……同意了吗?最终定了哪位小姐?”
天授帝也没指望她一个小小婢女能懂得其中的厉害关系,便沉默着没有作答。
瞧见天授帝的反应,淡心也醒悟过来他的心思。她在心底将这两位千金来回比较一番,才开口叹道:“的确不好选,恐怕选谁您都不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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