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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了一跳,本想提醒师父,又怕是自己眼花,徒增他的烦恼,也就没开口。
已是深夜,山村格外安静。齐老先生担心那些人跟踪,带着我们七拐八拐,尽挑着僻静的小道往回走。南方丧葬古怪,坟墓和房宅离得不远,很多时候甚至开门见坟。一些上了年头的老坟没有墓碑,不好辨识,免不得被我们践踏,慌得我连声说着“得罪”。
到了屋里,师父也没闲着,问齐老先生要了两根粗麻绳,不由分说把我和季爻乾五花大绑,绕过房梁倒吊起来。我还没明白咋回事,身上猛地一疼,就见师父拿了丁兰尺,围着我和季爻乾团团地打,身上的洋画、竹蜻蜓和零钱全被打落下来,撒了一地。
“师父,我好晕……”
师父并不搭理,把我俩浑身上下打了个遍,这才停手,也没给我喘息的时间,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香炉,点上香,放在我和季爻乾头底下熏。
我俩倒吊着,鼻孔本就扩张,这下可好,燃香的青烟一毫不差全被吸进肚子里,呛得我眼泪倒流,忍不住连连咳嗽。一旁的季爻乾似乎也醒了过来,跟着我一个劲儿地咳。
凌小满看着有趣,问师父这是在做什么。
师父看着齐老先生道:“邪气都经由头顶百会汇入,贯穿人体,在足底涌泉积聚。将他二人倒吊,便于邪气外泄。丁兰尺是祖师爷当年打造的辟邪神器。我刚才打通他俩身上三十六处要害穴,加速邪气流走。这是祖师爷留下来的神打功夫。”
齐老先生点点头,问为何要用燃香熏身。师父似笑非笑道:“神打打去邪祟,好比用肥皂除去身上污垢;燃香熏身,如同清水漂净身子。这一通下来,洗魂才算完成。”
季爻乾“唔”了一声,冲齐老先生道:“师父快别问了。放我下来,我喘不来气了。”
凌小满见我俩晃晃荡荡跟猴儿似的,觉得有趣,忍不住噗哧暗笑。
师父看看时间差不离了,和齐老先生一边一个,把我俩放下。我感觉脑子晕乎乎的,一时站立不稳,索性和季爻乾盘腿坐着歇息。齐老先生上前翻了翻季爻乾的眼皮、嘴唇,确认回神,放下心来,忍不住给了他一记爆栗:“叫你下次再打着我的旗号诓人!”
师父见我俩面转红润,吩咐凌小满帮忙照顾季爻乾,转身要出门,顿了顿,冲我招手道:“你也来。”凌小满嘟着嘴,艳羡地瞪了我一眼,帮着齐老先生扶季爻乾上床歇息。
我心中暗喜:看来师父是答应带我入门了。顾不得困乏,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我俩没走大道,仍旧拣着小路往石桥挨去。先前埋伏在暗处的人似乎离开了,桥下只听到哗哗的流水声,没有其他响动。师父脸色阴沉,从河岸折了只芦苇,去探河水深浅,转身冲我道:“我下去看看。如果我没上来,不许下河,回去找人帮忙。听着没?”
恍惚间,眼前的师父似乎成了我爷的模样。我眼眶湿润,郑重地点了点头。
师父少有地摸了摸我的脑袋,把从齐老先生家带来的麻绳,一端绑在桥头钢梁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往身上扑了些水,感受水温,确定无碍,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嘭!”麻绳瞬间绷紧,我的心也跟着紧绷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河水哗然,总也不见师父出水的身影。我越来越担心,急得不知所措。正彷徨无策之际,河面上忽然冒出个脑袋,顺着水流,飘飘悠悠地往下游漂去。
我以为是师父,喊了几声,见没人应答,担心他出事,犹豫了几秒钟,朝着脑袋的方向,也跟着扎了下去。河水比我想象中更深更急,我准备不足,立马被水流往下游推去。
好在我毕竟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不错,呛了几口水,倒也慢慢调节过来。
那脑袋漂到下游更宽的河段,缓了下来,被水波推着,往河岸上靠。
我深吸了口气,冲那脑袋潜游过去,估摸着差不离了,浮出水面,却突然傻眼。
眼前根本就不是什么脑袋,而是只皮球。
我暗道不好,快速游回岸上,走到桥边,见麻绳果然断了,心里着慌,忍不住沿着河岸往下游跑,边跑边大声喊师父。浊黄色的水流奔腾不止,只有被河石飞溅起的水浪,却哪有师父的身影?心中悲怆,正要咬牙再次跳进河中,却被一只手牢牢拉住。
我回头一看,发现正是师父,见他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带着哭腔问他有没有受伤。师父原本面有怒意,见我担心自己,叹了口气,指了指手中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道:“这河底不踏实。我先前卡住了,自己解了麻绳。别哭,没事了,先离开这儿。”
我俩原路返回。来来回回两趟,天色已经擦亮。齐老先生三人担心我俩安危,也都一宿没睡。凌小满把师父迎进门,见他手里提着油布包,以为是啥宝贝,凑上前闻了闻,皱着眉头“咦”了一声:“师父这是啥啊?咋这么臭?”
师父没搭话,让齐老先生赶紧找个大木盆子,往里头倒满清水。他打开油布包,把里头被河泥裹着的东西放进水中。河泥褪去,一个耷拉着脑袋的男童慢慢显露出来。男童顶着一头蛛丝般的乱发,浑身褶皱干瘪,双臂抱膝,呈蹲坐状,正不断地往外散发恶臭。
凌小满惊叫一声,不自觉地躲到了我身后。
齐老先生深吸了口气,皱眉道:“莫非这就是前几日失踪的孩子?怎么就一个?”
师父摇头道:“不清楚。水下情况复杂,我只带上来这一个。”
师父说,刚才他下到河底,明显感觉有股强大的吸力在把自己往下带。他收不住身子,双脚卡在一道网状的窟窿里,被身上的麻绳勒紧,呛了几口水。他感觉脚下踩着什么东西,索性解开麻绳,弯腰从窟窿里把那东西抬上来,再也坚持不住,这才出了水面。
齐老先生盯着木盆里的男童端详半天,沉吟道:“这孩子……怎么好像从来没见过?而且,有点不对劲……”他兀自用竹帚将男童的脑袋抬起,一张恐怖的脸立马露了出来。
严格来说,这不算是张人脸。男童的额头格外饱满,占了整张脸一半以上的面积;两颗玻璃球大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鼻子和嘴缝合到一处,如鸟喙般向外突出。
“这……”齐老先生瞳孔缩紧,“这是只河童啊!”
“河童?”师父一脸难以置信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这是只水鬼?”
齐老先生摇头道:“严格来说,河童不算水鬼,而是水里的妖怪。你们看。”
他用竹帚拨开河童乱糟糟的头发,指着头顶正中凹陷下去的部位道,“这叫碟,是河童区别于水鬼的地方。传说这是它力量的源泉。碟里有水的时候,河童会异常凶狠;没水的时候,它就像个熟睡的孩子。”
“嘛,还真给我蒙对了。”季爻乾晃晃悠悠从床上下来,朝木盆里看了一眼,趁我们没注意,兴冲冲地舀起一勺水,往河童的头顶浇去,“我倒要看看,这家伙怎么个凶狠法?”
齐老先生反应过来,慌忙去夺季爻乾手里的木瓢,可惜已经晚了。
河童从肚子里发出“咕”地一声,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珠子,突然转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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