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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沈万三(上)
“正是江湖豪客列传。”唯恐宾主双方之间冷场,扬州政府罗本走上前,笑着接过话头,“恩师尝说,古來史书皆言帝王将相,然能让帝王将相睡不安枕者岂能无传,所以才写了这本江湖豪客列传,以期我汉家儿郎读了此书,能激起一腔热血,不再甘心受蒙古人欺辱。”
“好,好一个能让帝王将相睡不安枕者岂能无传,先生有此奇志,此书必定流传千古。”朱重九听罢,刚刚平静下去一点儿的心情再度激荡。
另一个时空的朱大鹏读水浒,只是读得痛快,读得扼腕,却未曾想到,这本书的立意竟如此高远,想來从元末之后,那些被官府和劣绅压迫得活不下去的人,从此便有了一个效仿的对象,既然你不给老子公道,老子就如梁山好汉般,自己杀出一个公道來,哪怕最后落个玉石俱焚,(注1)
“当不起大总管谬赞,后世若有人看到此书,知道施某未曾甘心为鞑子猪狗,足矣。”平生第一次被人沒完沒了地夸赞,施耐庵多少有些脸红,笑了笑,故作平淡地回应。
“那是自然,甘心为奴隶者,岂能写出如此酣畅文字。”朱八十一笑了笑,由衷地赞叹。
“恩师此书,写尽天下男儿气。”罗本也点点头,满脸叹服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见如故,把个捐了十万石粮食的沈富晾在旁边,可是好生尴尬,红着脸,手足无措地站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找了个机会,大声插嘴道:“耐庵先生的大作,沈某也曾拜读,只是当日光顾看着热闹,却沒现其乃号召天下豪杰起來造反的檄文,此番回去之后,一定偷偷找人雕了板子,印上几万册,令其刊行天下,想必总有一些读到此书的人,能明白耐庵先生的良苦用心。”
“不可。”施耐庵立刻扭过头,大声阻止,“施某这半年來,已经让沈兄破费太多了,可不敢再让沈兄再花钱帮施某扬名,。”
“怎么算破费,耐庵先生的书,又不愁卖。”沈富的目的就是把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來,至于花钱印几万册书,以他现在的身家,的确是拔一毛以利天下。
况且如果此事操作得当,也未必就是个赔本买卖,比如请眼前这位朱总管给做个序,再给写一与《沁园春》差不多级别的词作为开篇,甭说几万册,就是十几万册,也未必愁卖不掉,至于买书的人里头,有几个能读懂施耐庵的初衷,那就不是他所操心的事情了,在商言商,能赚钱的买卖都是好买卖,不在乎什么糟蹋不糟蹋。
“其实倒不用弄得那么复杂。”猛然想到一个來自另外时空的好办法,朱八十一笑了笑,大声提议,“我淮安军原來有一种东西叫做报纸,不知道二位看过沒有,眼下正准备把它从每旬一期改为五日一期,如果耐庵先生不嫌弃的话,不妨把手稿交给报馆,让他们定期连载,就像茶馆里的平话一样,每期只刊一小段儿,一则不会催稿太急,耐庵先生可以有时间把手稿重新修一次,二來报纸的流传甚广,凡是运河沿岸,眼下几乎都可以看到,也不会让先生的好文字明珠蒙尘。”
“这”施耐庵低声沉吟,他如今已经年近花甲,找个地方安顿下來,将平生著述重新整理一番,以流传后世,的确符合心中所愿,然而淮扬这个地方能不能留,可不可留,却是一件未知的之事,所以实在沒勇气立刻就做出决定。
“先生担心润笔之资么,你可以问一问令徒清源,我淮安报官给的润笔,够不够买酒一醉。”受朱大鹏的灵魂影响,朱八十一很容易地就误解了施耐庵的意思,笑着给对方透底儿。
“如果,如果稿子被报纸采纳的话,每篇,每篇至少有两贯钱的润笔可拿。”罗本被弄了个大脸红,用非常小的声音解释,然后,又赶紧偷偷给朱八十一使了个眼神,笑着补充,“不敢有瞒大总管,家师乃世外高人,素來喜欢四处游历,此番來扬州,只是为了看一眼我这个不争气的弟子,具体在扬州停留多久,何时离开,还沒确定。”
“哦,如此,倒是朱某唐突了。”朱八十一立刻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讪笑着摇头,“不妨,不妨,耐庵先生尽管在扬州四下多留几天,让令徒陪着四下转转,眼下正值早春,是一年里风光最好的时候,好了,大伙都别站着说话了,且坐下饮一杯清茶。”
说着话,便伸手将客人往身边的石桌旁让,施耐庵和沈富两个见他如此礼贤下士,也不过多客气,拱手道了声谢,先后在桌旁的石头凳子上坐了下來。
须臾,侍卫将茶水奉上,却不是什么名贵奢华的龙团,凤团,而是采了当地的新叶,粗炒而成,茶汤里透着一汪娇嫩的绿色,茶叶的天然香味,也被沸水完全给冲了出來。
施耐庵饶是半生颠沛,见朱八十一用新茶待客,也忍不住悄悄皱眉,心中暗自嘀咕,“这朱总管是故意装样子给我等看呢,还是真的简朴,居然连像样一点儿的茶团都不肯用,随便抓了一把树叶子就來糊弄人。”
那豪商沈富,见识却远比普通人广博,先端起茶碗深深地吸了一口水汽,然后眉头猛地一挑,诧异地说道:“这恐怕又是大总管的独创吧,保留了茶味儿的纯正,却去掉了新叶的苦涩,光是闻上一闻,就令人心旷神怡。”
说着话,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又狠狠喝了一大口,闭起眼睛在嘴里回味了片刻,将茶水咽下去,放下茶盏,以右手轻轻拍案,“好茶,好茶,生津解渴,若是读书倦了时來上这么一盏,恐怕比饮一大碗醇酒还要自在。”
“嗯。”听沈富说得夸张,施耐庵低下头去,细细慢品,果然,比起香味浓重的龙团來,少了几分俗浊,多了几分清冽,让人隐隐有出尘之感,身上的疲倦一扫而空。
“这是什么茶,施某以前好像从來沒喝过。”他是个放任不羁性子,嘴里尝出了味道,立刻就想刨根究底。
“就是扬州当地产的新茶叶子,找口砂锅,随便炒干了便是。”朱八十一笑了笑,低声解释,当杀猪屠户时,他根本沒钱买茶喝,所以也分不出什么好坏,而在两个灵魂融合之后,他却又受了朱大鹏的影响,欣赏不了团茶里边那些添加物的浓重味道,所以,干脆让侍卫们自己去采了新叶,随便炒制了一番,然后在晾干了对付着喝,沒想到歪打正着,将后世普遍被人们接受的绿茶给鼓捣了出來,(注2)
对于拥有后世几百年记忆的他來说,炒茶很简单的工艺,不值得一提,但是,施耐庵和沈富二人听在耳朵里,心中却别是一番滋味。
‘富贵却不失本心,这是成大事者模样,比起朱佛子,徐寿辉、布王三、花马王等人,果真是豚狗之辈尔,’
‘连个茶叶,都能弄出别人沒有过的新花样,这朱屠户,好在沒去做生意,否则,这天下钱财,岂不都被他一个人给赚光了,不行,此人厉害,沈家无论如何都必须搭上关系,’
“比起市面上常见的团茶,此物喝起來舒爽得多。”罗本也喝了一口茶水,不失时机地插嘴,“眼下商号已经组织了灾民去山上采摘新叶,估计用不了太久,沿河各地就会有这种新茶可卖,如果能流传开來,百姓们便又多了一条生路,淮扬商号,也又多了一种进项。”
“色润,香雅,品相完整。”沈富花了十万石米,才给硬自己砸出來一碗清茶喝,所以不肯放过任何机会,想了想,信心十足地说道,“如此神物,想不流传开也难,如果罗知府肯将此物交给沈家操弄,三年之内,沈某保证你扬州新茶,名满天下。”
“这个”罗本看了一眼朱八十一,讪讪摇头,“实不相瞒,淮扬商号虽然位于扬州,但官府却无权干涉其日常运作。”
“嗯。”沈富立刻吃了一惊,皱起眉头,满脸难以置信,临來之前,他曾经多方探听过,淮扬商号的七成以上股本,都掌控在朱屠户、淮扬官府和淮阳军手里,所以先前才想做个顺水人情,帮助商号将新茶打入江南各地,谁料对方却信誓旦旦的说,官府不干涉商号运作,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这罗本罗清源,也太会糊弄人。
“官府只管给各家商号立规矩,的确不干涉商号的日常运转。”在座中人,受到后世影响的朱八十一,此刻反而是最能理解沈富思路的,见他的眼神里露出了浓重的怀疑之色,立刻接过话头,笑着解释道,“即便是淮扬商号,也不能例外,否则便成了官商勾结,其他商家就全都沒了活路,后患无穷。”
“那,那火炮等神兵利器,岂不,岂不全都会流落到敌人之手。”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非但沈富满头雾水,连施耐庵,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愣了愣,质问的话脱口而出。
“当然不会。”朱八十一放下茶盏,非常耐心地补充,“淮扬商号负责造炮,造兵器铠甲,并且酌情定价,但可以卖给谁不准卖给谁,却由官府说得算,各个港口都有专人负责检查,如果现有商家刻意违背规矩,立刻追究到底,该罚金地罚金,该杀头的杀头,绝不宽恕,其他,凡与战事有关的物资,规矩也是一样。”
这个规矩,在当初他决定创建淮扬商号时,就已经跟逯鲁曾等人多次解释过,所以重复起來,轻车熟路,施耐庵和沈富听到之后,眼睛里的困惑稍解,但是在内心深处,却有无数个惊雷在连续炸响。
“明明是官办,官府却不得干涉商号日常运作,商家自负盈亏,官府只管定规矩,逼着商家遵守,并且一视同仁,这是哪朝哪代的做法,哪朝哪代有此先例,真的能照此执行下去,那商家”
对于商家來说,这简直是古今第一大变,毕竟是全天下数得着的巨商,很快,沈富就现了新规则的好处在哪,激动之下,手中的茶盏再也端不稳,将青绿色的茶水晃得全身上下到处都是。
“大总管,大总管真乃奇人也。”顾不上擦身上的水渍,他猛地站起來,冲着朱八十一深深俯,“请受沈某一拜,望淮扬之法,早日推行天下。”
这马屁,拍得可是够水平,淮扬之法推行天下,那岂不是意味着朱重九要一统江山,施耐庵的思路立刻被同伴的无耻行径给打断,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而沈富却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好丢人的,不待朱八十一站起來搀扶,就快后退一步,又來了个及地长揖,“草民听闻大总管以炮换米,只为给扬州六十万百姓疗饥,好生钦佩,故而,草民自不量力,愿在三个月之内,再运二十万石粮食到扬州,全部捐给大总管府,以解扬州百姓燃眉之急。”
“嗯。”朱八十一悚然动容,如果说,先前那十万石老米只是让他对沈富产生了兴趣的话,此刻,却不得不对该人刮目相看了。
三十万石米,即便按照江南产地秋天的价格,至少也是九万贯足色铜钱,就凭着对自己的几条新政策的好感,便毫不犹豫地砸出九万贯,这沈富,是何等的心胸和手笔,。
九万贯铜钱,总重量五十七万余斤,用船來装的话,运河上最大的粮船,也得四五艘排成长串,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朱八十一不敢相信对方别无所求,盯着沈富的眼睛看了好一阵儿,才横下心來,非常谨慎地回应,“沈兄大恩,我扬州军民百姓沒齿难忘,只是朱某不敢白拿沈兄的米,如果沈兄想要从朱某这里换点儿什么,尽管直接说出來,只要不违背我淮扬的规矩,朱某当全力满足。”
“如此,沈某就不多绕弯子了。”沈富立刻直起腰,大声接口,“沈某听闻,数月前有一伙贼子试图为祸扬州,事情败露后乘船出逃,而大总管麾下的水师追上去,在扬子江上,隔着数里远,就将敌船打了个粉身碎骨,沈某想问,那水师所用,是不是传说中的火炮,而此种火炮,不知道大总管能否做主,让沈某有资格从商号里头卖走一两门。”
注1:用现代人眼光看,水浒里边杀人放火,连老年和孩子都不放过,的确非常残暴血腥,但在当时的道德标准,却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另外,在一个异族野蛮统治的时代宣扬造反,总比替统治者歌功颂德高尚得多,所以从当时的历史背景來看,水浒的确为一等一好书,施公耐庵,也不失为一个侠士。
注2:绿茶的有文字记载的起源,始于明初,朱元璋认为制造龙团劳民伤财,所以命令今后送到皇宫的茶叶直接采下來,弄干即可,随后绿茶开始风靡天下,逐渐有了后來的种种制作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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